老人永远也不知道,手里没有东西习惯性的手指头在墙上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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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坪与钟艳是古城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人儿。男才女貌,天生匹配。难得有情人。

图片 1 张东发接到父亲咽气了的消息后,赶到县城,来到医院父亲遗体旁已经是次日早晨九点多钟了。其实他父亲是夜里一点过十分时就永远闭上眼睛的。死前有一小段时间还清醒,在病房里四处张望,没人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只有他的女儿张绣芹心里明白,他在寻找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张东发。
  老人永远也不知道,张东发此时正在城郊一个山庄里陪他的生意伙伴玩麻将。
  看见父亲失望地永远闭上了双眼,张绣芹痛哭流泪,嚎啕大哭,丈夫谷有民泪流不止。半年来几乎是自己与丈夫日夜相守着病床上患癌症的老父。她白天送饭,伺候老人;谷有民白天上班,夜里守在病床旁。同病房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走时都会安慰老人,都会说同样的一句话:“女婿顶半个儿子,你这个女婿却顶两个儿子。”老人在病痛中总是露出微笑。
  老人叫张富生,家在乡下黄树湾,老伴死得早,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张东发,女儿张绣芹。
  张东发在省城里做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据说很有钱。三十七岁时与结发妻子离婚后,在城里找了一个在机关工作的小他十三岁的未婚女子重新成家。离婚时结发妻子闹得凶,他并未给她一分钱,结果她一气之下只身远嫁他乡,从此没有任何消息。
  张东发的生意伙伴都说:“这人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子,非常精明。”现在,他不仅有了自己的加工厂,还到外地投资办了一个分厂。”
  张东发进省城安家后,很少回老家了。家里就只剩下张富生老汉,孤独一人守着老屋。女儿张绣芹在县城工作,倒是常来看望他,女婿有一次硬是把他接到县城居住,可住了不到一周又跑回来了,说不习惯住在城里。
  黄树湾的乡亲们看见张东发来过一次,是开着一辆小轿车来的,在家没有超过半天就走了。
  人们常看到张福生老汉孤零零地坐在门口花红树下打瞌睡,脚下睡着他家的那一条大黄狗。有人经过时,大黄狗就起来吠叫几声,看看是熟悉的人,又躺下继续睡了。如果不是熟人,就吠叫不止,直到张老汉出声:“大黄,莫喝!”狗才躺下不出声。
  这棵花红树伴随着张东发兄妹的成长,如今依然枝叶茂盛。大人们都记得,张东发兄妹儿时与伙伴们常在附近玩耍,玩过家家,玩捉迷藏,玩跳绳。有一次玩耍时,张东发不小心踩着邻居家的黑狗,被狗在小腿肚处咬了一口,痛得他哭爹喊娘。当时年轻力壮的张富生一脚把狗踢翻,掀开儿子张东发的腿子,在狗咬伤处用嘴把淤血吸出来吐掉,然后背起儿子,跑到镇卫生院给儿子打针。
  现在,花红树默默陪着它的主人张老汉,天气炎热的时候张老汉在它下面乘凉休息。花红熟了的季节,老人常会叫村里大一点的孩子上去摘几个下来,分给村里的小孩吃。张老汉自己却吃不动,牙齿松动了,不敢用力咬。所以每年花红熟的时候,张老汉家门口孩子们很多。
  有一次孩子们见张老汉两天没有出门,门是从里边关起来的,就去喊自家的大人。几个大人弄开张老汉的门,进去才发现老人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他们慌忙打电话给张东发,老占线,后来终于拨通了,说在西安谈一笔生意,无法赶回。只好打给老人的女儿张绣芹,她和丈夫谷有民赶了回来把张老汉接到县城医治,一个月后张老汉又回老家来了。
  老乡们问他:“没有去你儿子那儿治病啊?”
  张老汉回答:“在女婿家那儿。”
  另一个老乡问:“东发来了吗?”
  张老汉面无表情地说道:“来过一次。”
  张福生老人最怕过冬季。寒冷刺骨的冬天,老人感到很冰冷。谷有民给老人专门买来一个取暖器,可老人基本不开,因为老人怕出电费。所以常常穿上很厚的长棉袄,萎缩在家里,基本不出门。饿了就煮一锅洋芋,够吃一天。天气稍微暖和,就出去附近山上捡拾一些木柴回来烧火用。每年冬季,老人都要感冒咳嗽好一段时间才会好。有时是自己上山挖一些中药来熬了服下。
  可是,今年张老汉七十八了,腿脚不方便了。这个冬季他又病倒了。这回被张绣芹和丈夫谷有民接到县城去医治,没有再回来了。有去县城医院看望过住院的张老汉的家族里的人回来说:“听说是肺癌晚期,怕是难医好了。可怜的老人。”
  接着有人问:“身边有人守着吗?”
  “有。他的女儿女婿。”
  张绣芹心里也是非常不满意哥哥的做法。自己的父亲病成这样,还成天在外忙生意,几次电话过去,都说在忙着,即使有时正在玩乐,也说是做生意需要,得陪生意伙伴娱乐,否则生意不好再做下去。张东发基本不会主动打电话到妹妹这儿问一问父亲的病情,反倒是妹妹主动打电话告知。父亲住院半年来,仅仅来过两次,都是问问情况就走了。最让张绣芹反感的是哥哥从未主动说过父亲医疗费的事,在家埋怨时,丈夫反而安慰她,尽孝是自愿的,尽做儿女的孝心,不必攀比,反正你我都是拿工资的,医老人的钱,该出就出,不能含糊。
  有一次,张绣芹实在忍不住了,就打电话问张东发:“哥,爸的医疗费你说咋个开支?”
  张东发明显有些不耐烦:“你先垫着,最后哥与你一人出一半。”说完电话就挂了。
  留下张绣芹拿着手机,呆站在那儿,眼泪珠子一个一个往下掉。
  张绣芹在读书的儿子抱怨道:“亏是一个大老板!还自称很有钱。连自己亲爹的医疗费都这样抠门,纯铁公鸡——一毛不拔!不折不扣的守财奴!按道理外公生活由我们负担,照顾外公由我们承担,舅舅应该出钱,这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倒好,外公唯一的儿子反倒当甩手掌柜。”
  谷有民听了耐心地说:“儿子,这你就不对了。我们做儿女的,尽孝是不能有任何怨言的。你这样抱怨你舅舅,你本身就没有资格说他了。儿子,记住为父的话,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你舅忙生意,资金周转不开也是常有的事。好了,你别管这些事,做你的作业去吧!”
  此时,当张东发赶到医院时,张绣芹、谷有民已经给张老汉的遗体穿好了寿衣。兄妹两个商量好了后,雇了一辆车把张老汉的遗体运回老家坟堂。
  张东发找人在坟堂边搭建了一个临时灵堂,以供亲朋好友吊唁。
  当晚,兄妹二人为如何安葬老人发生了争执。张东发要隆重安葬父亲,要请人来吹拉弹奏哀乐诵经,要培大坟,打造豪华碑,要扎最豪华的陪葬品。张绣芹坚持简朴下葬,说人活着的时候好好尽孝就行,死后尽量节约简单才符合死去的人的心愿,早早入土为安。谷有民也是支持自己媳妇的建议,说没有必要搞那些虚无的东西。
  张东发发火了:“我是儿子,我做主。你们不要脸面我要,这不是符不符合死去的人的心愿的问题,爸都不在了还有啥心愿?这是我们儿女的颜面问题,这是我们做儿女孝不孝敬的问题!我一个有钱的老板,安葬老人的场面不如人会让人耻笑的,爸的坟要培大,坟碑要最好的碑,先生要请最好的,吹拉弹唱的鼓手要请最好的。不要担心钱的问题,钱不是问题。爸医病的钱我不是也出了一半吗?葬父亲的费用不用你们出,由我出。你们出力接人待物就行。就这样办了。”
  一个月后,黄树湾张家坟堂新添了一座坟。这个坟堂在公路上就能看得见。这座新坟在坟堂里显得那么刺眼,坟高过其它坟,坟碑气势磅礴,豪华无比,路人看到一群群的鸟儿飞来飞去,但奇怪的是鸟儿们常常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坟堆上,偶尔有一两只鸟落在这座豪华的坟上,很快又飞走了。
  黄树湾的乡亲们却没有人羡慕这座坟,反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因为坟里的主人一定不愿意这样,这是一个一生节俭的老好人。他一生都不会给子女要过什么。唯一的一次是在儿子张东发当了老板以后,希望有生之年能到北京天安门看看,听他说儿子答应他了。只是,张老汉怎么就走了呢?
  黄树湾的一个老人说,人有来生的,张富生的愿望来生会实现的。

  我叫小仙从小我就话少,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也不愿意和谁聊天儿,几乎没有朋友,奶奶总说我肉,于是我就更“肉”了。在学校的课堂上也是老师提问的时候,答案瞬间就出现在脑海里了,懒得举手回答,把答案写在纸上同桌小亮倒愿意争着举手,每次看到得到老师表扬之后的小脸儿红扑扑的小亮,我们总是会意的一笑,小亮知道我不会点破他,就这样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不聊天儿不说话却是最贴心的那种好朋友。我之所以不排斥小亮是因为他知道我有一个宝贝——时刻不离身的吊坠儿——平安扣玉如意。
  
  一、奇遇
  那时还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从家到学校需要从村西走到村东,我们村子是三乡五里有了名的大,从村东到村西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夏天的中午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昏沉沉的,我上学总是要带一瓶水,就是爷爷喝完酒的酒瓶子,也有同学用输完液的玻璃瓶的,有个能赛紧的橡胶塞子一点都不会漏水,可是不是谁家都有那种输液的瓶子的,我只能用爷爷喝过酒的酒瓶子,最开始的时候还有酒的味道呢,天热喝上一瓶子凉水,再跑到水龙头那里灌满一整瓶儿,有的时候还放上几粒花生米或者枸杞子,就是最好的饮品了。中午放了学回家吃饭,一路要沿着墙根走,就着那一点阴凉走路,走路手也不闲着手指头杵在墙上一边走一边划,有时候手里有个粉笔头儿,有时候拿个瓦片,时不时停下来在墙上画个小人儿,一棵大树甚至写上谁谁的名字骂他的话也要写上几句。
  一天中午照例一个人放学回家,手里没有东西习惯性的手指头在墙上划拉,一路走一路玩儿,走到一条窄胡同一段泥墙头附近,突然觉得手指头杵到了什麽冰凉的东西,扭头一看“妈呀”吓的小脸儿惨白腿肚子发软都跑不动了,一条蛇从墙缝里探出头,正好手指头摸到了蛇的一截子脖子,黄绿色的蛇看着就觉得恶心,偏平的蛇头小而圆的眼睛瞪着我,和蛇对视僵持了半分钟我才回过神来,拿出书包里的水瓶把水使劲甩向蛇头,扭头就跑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胡同里没有人,一路往家跑头也不敢回。惊魂未定跑到家躲到奶奶屋里直哆嗦,下午也没去上学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奶奶在和娘说着话“这孩子是吓着了,刚才咱们帮她叫叫魂儿,明天一早儿就没有事了。”我娘说“我看着也是邪行,小脸儿蜡黄还出虚汗,不感冒不发烧就是叫不醒,吓死人。”“肯定是遇到什麽不干净的东西了,没事没事的。”两个人深深秘密的嘀嘀咕咕的,我觉得浑身没劲儿,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吃了一大碗饭,家里人也没人问我昨天发生什麽事情了,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大人都很忙,家里院子里堆满了谷子,玉米,红薯,花生,甚至连房顶上也是,星期天在家里帮着剥老玉米的皮,中午吃过饭大人们都下地秋收去了,留我一个人看家写作业,窗台底下是个葡萄架,葡萄架下娘种了一丛芍药花儿,过了花季枝叶却是茂盛的,我搬个小凳子在葡萄架下写作业,秋天的中午还是燥热的,突然家里的大公鸡“咯咯咯”叫了起来,鸡的叫声大而惊慌还带着愤怒,我抬头一看,大公鸡追着一条蛇向我这边跑来,我吓得跳起身,蛇刺溜一下子钻到了芍药丛里,大公鸡有主人壮胆炸着鸡毛连飞带跳一嘴啄到蛇的尾巴,蛇回过头来站了起来,蛇身像条棍子,吐出红红的信子“滋滋滋”的扑向大公鸡,大公鸡傻了,往旁边跳了跳,一条蛇一只鸡谁也不进攻谁也不后退,我在旁边吓晕了,大公鸡“咕咕咕”的叫声提醒了我,我顺手抄起一把镰刀,脑子里闪现着大公鸡被蛇吞了咋办?这只大公鸡过年时要杀了过年的,被蛇咬死家里损失可就大了,如果我眼看着蛇咬死大公鸡,传到学校得多丢人啊!我得救我家的大公鸡,镰刀的把太短了,我扭身去找了竹竿,使劲拍打着地面,蛇见我也参战了,扭头就钻到芍药丛里消失了,我用竹竿使劲拍打芍药,直到确定蛇消失了,紧张的小脸发胀,小腿直哆嗦,半天不敢动弹。。。这时同桌小亮推开我家大门来找我,看到我奇怪的样子,惊奇地问我“咋了,像个傻子似的”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跟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男孩子毕竟是男孩子,不但不怕还找来铁铲把芍药丛刨开了,挖开了蛇洞,蛇蜷缩在里面,小亮拿竹竿挑起蛇,“拿火柴点柴火烧死它,给你烤蛇肉吃”我哆嗦着看着蛇的眼睛,仿佛觉得蛇在向我求助,眼神没有那麽凶了,倒透出一种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低头一看蛇洞里还有两条小蛇,“小亮把它放了吧,放到远远的河边,它不在我家吃我家的大公鸡就行了。”小亮一只手挑着大蛇,另一只手拎起两条小蛇,把它们扔到了远远的野地里。
  傍晚奶奶他们从田地里回来,我跟他们兴奋的讲了下午的奇遇,奶奶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晚上奶奶拿着手电筒叫着我娘和我爹,到院子里的芍药丛挖着什麽,挖了个大坑,好像是在找什麽,好像什麽也没有找到,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到院子里看到葡萄架下的一堆土,看到发蔫的被抛出的芍药花,想起每年春天一丛粉色的芍药花开放时一朵一朵又大又漂亮,“不能让它晒死喽”我把芍药的植株从土里捡了出来整理整理,把地上的坑填了从新种上芍药浇上水,水渗透下一个坑,在坑里露出一块儿圆溜溜白白荧荧的石头,我好奇地捡起来在脸盆里洗洗,拿去给奶奶看,奶奶惊奇地用手擦试着石头,“你找到的,在蛇洞找到的?”我点点头,奶奶叫来一家人讲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咱家这个院子啊不是祖传的,这曾经是财主家的一个小院子,后来土改的时候分给咱家了,财主家老辈的时候有个闺女识文断字的,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双大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对小酒窝,财主珍爱自己的闺女花了大价钱给闺女买了一块白玉做的平安如意扣戴在脖子上,村里人都叫她玉小姐,玉小姐就住在咱家现在的小院子里,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草,玉小姐在小院儿读书刺绣唱歌,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老财主舍不得嫁闺女,上门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就没有老财主中意的一家儿,就这样玉小姐一年又一年的把自己关在小院儿里,直到有一天村里人都说玉小姐遇到蛇仙了,而且蛇仙还是男的,每天晚上村里人都能看到小院儿里亮堂堂的,有人唱戏的声音,锣鼓家什儿咚咚咚锵锵锵的,晚上村里人都不敢出门了,把个老财主吓得啊,请来了道士,道士晚上捉妖,把捉住的蛇精架在火上烧,蛇精叫的那个惨啊,玉小姐受不了了,一头扑到火堆里和蛇精一起烧成了灰。
  听了奶奶的故事,大家都笑了,“封建迷信的传说,您别拿出来吓唬人了啊”奶奶说“你们看咱家小仙捡的这东西,不就是当年玉小姐的平安扣玉如意吗?”我爹笑得前仰后合的“这就是块破石头,您老想的也太多了吧,听听您讲故事解解闷还行,怎麽能当真呢,早点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儿呢。”奶奶叹口气阴沉着脸没再说什麽,她拿根红绒线把我捡的石头拴了起来,给我戴到脖子上“这玉是跟你有缘啊,我带着你妈去找了半宿没找到,没想到你一点不费力气就捡到了,它是你的了,无论是吉是凶你的带着它,它一定能保佑你的。”白石头摸起来凉凉的润润的挺舒服,我也很喜欢,天天不离身的戴着,那时候小女孩儿捡张糖纸都当宝贝,更别说这麽好看的石头了,自然也成了我的宝贝了。小兵也知道我有块宝贝石头,他总是跟我开玩笑:“小仙啊,你学习好一定是沾了石头的灵气儿,你奶奶讲的故事是真的吧?”每次听到小兵这样说我就气的脸红的追着他打,可是我也觉得这个白石头有些不同,自从戴着它我的学习越来越好了,考试第一名根本就不费一点力气。
  
  二、化学老师
  上初中的时候,我很喜欢我们的化学老师,她教的课程没有一个同学学不会的,没有人考试成绩不及格的,我们学校的化学是出了名的好,每次化学老师上课我们都听得非常得入神,一节课的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就下课了,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苗条的身材,白皙的面庞,两条黑黝黝的大辫子,她总是笑眯眯的,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带领我们走进神奇的化学的世界里,她姓董我们都叫她小董老师,小董老师的家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她得住在学校里,住在学校里的老师不多,有的时候我娘包了饺子我会给小董老师带一碗到学校里,小董老师也喜欢我,给我讲她念大学时的事情,她是在省城读的大学,她还有个对象在省城也是当老师的,小董老师经常说:“等我送走你们这批学生,我就申请调到省城教书喽。”我也总跟小董老师说:“我一定好好学习,到时候去省城读大学,到你们家去吃饺子。”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条蛇,那条蛇转眼变成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和我的小董老师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她什麽也不说,就是远远的在那里哭,就一直哭一直哭,我一着急就醒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种奇怪的梦一直做了好多次,我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想起奶奶讲的蛇仙的故事,摸摸自己胸前戴着的石头,“胡思乱想个啥啊,小董老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一连半个月小董老师都没给我们上课,代课老师说她病了。
  清明节的时候学校放了一天假,再到学校,感觉大家都怪兮兮的,神秘兮兮的在议论什麽,我凑上去“小董老师太可惜了,咋就自杀了呢?”我脑袋嗡了一下子,赶紧找人打听,小董老师是上吊自杀的,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一些信纸的碎屑,还有一封她写的遗书,遗书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不想活了。小董老师不应该啊,我心里犯嘀咕,她那麽漂亮,那麽优秀,还有个要好的男朋友在省城等着她,咋就会不想活了呢?好奇怪。
  我还是总做那个古怪的梦,半夜醒来我摘下我的石头,“石头石头你真的是灵石吗?请你显灵告诉我小董老师是怎么死的?”石头无动于衷,迷迷糊糊我攥着石头睡着了。我来到了一片树林里,漆黑的夜晚,村南的柏树林,猫头鹰闪亮的眼睛在柏树枝丫后闪着绿幽幽的光,时不时地“嘎苗嘎苗”的叫着让人头皮发麻,深夜没有一个人走动附近的坟地闪着鬼火儿,我吓的藏在柏树后面,突然看到在坟岗子里一个女子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拖着到了看坟人的小屋,屋里亮起灯,我听到女子哀求的声音“放了我吧,我还有男朋友在等着我结婚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就从了我吧,我爹是公社书记,你嫁给我吃香的喝辣的多好啊。”我打了个激灵梦醒了,又是一个奇怪的梦。
  我跟小兵说“小董老师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啊?我总是做奇怪的梦”小兵说“大人们之间也在传,曾经乡长的儿子追过小董老师,被小董老师拒绝了,没过多久小董老师就上吊死了。”“怎麽会是这样?那我们怎麽办”“叫同学们一起找找线索,也许能帮小董老师申冤。”小兵说“你的石头不是很神吗,你问问你的石头。”我知道小兵是在取笑我,脸一红我没好意思说我做的梦。
  白天的时候小兵和同学们到村南的坟地玩,意外地发现了小董老师的一只鞋,于是他们报了警,警察来了找到了作案现场,看坟人的小屋,小董老师是被勒死的,案子破了,我们都哭了,我哭得尤其得厉害,我想起我最初的梦,梦里一直在哭的小董老师,难道我的石头真的有某种灵性吗?我不敢跟别人说,说了也没人会相信,从此以后我开始留意石头和我的奇怪的梦了。
  
  三、大伯
  大伯其实不是我的亲大伯,他是我姑奶奶的儿子,我姑奶奶一个人把我大伯拉扯大,我姑奶奶的丈夫是个当官的,从村里参军抗战的老革命,去南方很多年和家里断了音信,以为家里人都被鬼子杀死了呢,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南方的城市落了脚,又成家有了孩子,我姑姥姥带着婆婆和我大伯过日子,是好几年之后打听到男人还活着打张车票去了南方,住了两天,第一天把男人家的东西连摔带砸又哭又闹,第二天和男人办了离婚,第三天打张票又回到了老家,“离婚不离家”和婆婆儿子一起过日子,大伯也是个争气的孩子学习特别好,回回考试都是全县第一名,人又长得精神,文化学的好,直接就调到县里当干部了。我姑姥姥因为离了婚成为了娘家的常客,大伯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和我爹和我奶奶感情特别深。
  正当大伯前途似锦的时候,赶上运动了,县里两派之间斗来斗去的,大伯年轻见不得人受罪,看到老书记站在台上戴顶“牛鬼蛇神”的高帽子,明面上不敢说什麽,暗地里给老书记送吃的送穿的,帮老书记传个口信儿也是常有的事情,次数多了让造反派知道了,要抓我大伯一起批斗,我们一家子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大伯就来我家躲着,有的时候是躲在菜窖里,有的时候藏在其他亲戚家,造反派找不到人也就没办法了。
  县上来了一个厉害角色,造了很多地方老干部的反,被派到我们县专门要抓我大伯。我们一家人都胆战心惊的,我又开始做噩梦了,天黑了村口有民兵巡逻,我真害怕晚上如果有人来抓我大伯肯定是逃不脱的,如果在我家抓住我大伯我家是要受连累的,在学校的日子一定就不好过了,我捧着我的平安扣玉如意迷迷糊糊睡着了,夜晚的乡村是静谧的时不时地有狗的吠叫,有半夜哄哭闹小孩子的呢喃声,又栖息在树枝上夜惊得鸟的声音,我独自一个人在村口溜达,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有人聊天说:“今天晚上就得抓人,村子四面围上了,除了大队书记家那条胡同,他也不敢走那条路啊。”我一下子惊醒了又是一个梦,我赶紧推醒身边熟睡的奶奶“赶紧叫我大伯走,从书记家的胡同出村。”我又去叫醒了爹娘和大伯,“快点从村书记家那条胡同出村,再晚就来不及了”奶奶很镇定“听小仙的,这孩子做梦通灵,快点走”大伯似信非信的跟着爹出了门,爹送走了大伯刚回到家插上门吹熄灯,外面院门就有砸门声,“开门开门,起来说点事儿”还没等去开大门,来人就把我家的大门给砸开了,直接冲到屋子里找人,里里外外找了三遍,又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什麽都没找到悻悻的离开了,爹也觉得我做梦灵了“莫非还真有蛇仙帮着咱们?”奶奶瞪了爹一眼“可不要瞎说啊,哪有什麽蛇仙,政府知道了可不得了,我们小仙就。”

自男人们接续着八年前的工程,去修最后一段灵隐渠后,村里就彻底的安静下来。白天,村街上竟没有一个吸烟的人,到了饭时,饭场上的女人孩娃,也零零星星,寥若晨星,仿佛男人们都去充了军役,使村里聚然冷清下来,连鸡、猪、麻雀都无精打采了。有时你从村街上一连走越几条胡同,也难碰到一人,偶尔有条狗卧在门口的树荫下面,你走上前去,它抬头懒懒地看你一眼,便又躺下伸着长舌睡了。村子里有一股寂寥发霉的枯气,把人气冲淡得仅剩了烧饭时候的一缕炊烟。到了夜里,刚刚吃过夜饭,各家便都闩了大门。既是天热纳 凉,也都闷在自家院落里边。倘若不是杜柏偶或夹着他的药书在村里走动,委实村里就没了一个能扛动一袋粮食的人了。 每次村里有大的行动,守留的就是杜柏。司马蓝说,藤她舅,你还留在村里,杜柏就不用在卖人皮时到城里挨饿受冻了。司马蓝说,藤她舅,你不用去修渠。杜柏就留在了村里。每天翻他的药书,研究他的中药方子了。这次,司马蓝没有说藤她舅,他说,亲家,你去不去工地上?杜柏说村里不能不留一个男人呀。杜柏就又留下了。一次蓝姓一家女人磨面,毛驴一惊,把上扇磨盘拉出了轴眼,往常有两个男人用肩一扛,磨盘就可以复原,可这次五个妇人还扛不动上扇磨盘,便把杜柏叫去了。杜柏啥也没说,又把毛驴一套,让毛驴朝着磨盘错开的相反方向一拉,那磨就复了原位,又可以转着磨面了。 其实杜柏是村里的另外一种力量哩。 许多时候,杜柏说的话就是外面人世实行的政策呢。关于政策的话,这些日子杜柏说的最多的就是一句:“镇上又催咱们村成立一个村委会哩。”有人问他,村委会是啥,他便解释说村委会就是有村长,还得有个副村长,再有两个委员啥儿的,有啥儿事情商量着办。 杜柏这么说了几天,就从各家收了一车粮菜,赶着一趟驴车往耙楼深处,车上装的青菜、粉条、绿豆芽和几袋玉蜀黍堆成一架小山,从早上直摇到日落时分,到了耙楼深处的伏牛峰,就看见青山腰上挂着红褐褐的一条儿,像一根血肠盘在山脉上。就在那一线红色上,三姓村人两个一对,三个一伙,每隔二十米悬着一拨儿,有人用镢刨,有人用锨朝外撂着碎碴土,以为也就是日常的刨刨挖挖,及至到了渠上,杜柏当的一下呆了,所有的男人,都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单穿一个裤衩,浑身上下沾满了红色的礓土碎石,连牙齿也是了泥土色。他看见司马虎和司马鹿共同分了一段活儿,司马鹿穿一个被面大花裤头,司马虎却连个裤头也不穿,赤身裸体持一把镢头一弯一直。每一次直起,他的那个东西就在两腿间猛地一甩,像永远也扔不出手的一把锤子。每一次弯下,都要“啊唷”一下。随着那声“啊唷”,似乎远近几里的山地,都被镢头震得抖动了。而镢下真正松了的土碴,也不过半锨左右。山脉上老远汩汩荡动着一股粘稠的土腥气息,加上镢声、锨声和把石渣撂在草丛、荆条间的哗啦滚动,似乎一个山脉都动了起来。杜柏把驴车停在渠头,就近的村人围了过来,长长短短,问一些家里的景况。他一个一个答着,就看见围上来的六、七个人中,每一个手上都缠了布条,汗血从布里浸出来,成了黑紫的颜色。有人渴了,把车上的生青菜往嘴里塞。有人抓一把豆芽如牛吃草料一样嚼,说日他娘哩,这不是人干的活哟,我宁愿活到三十岁得喉症死了,也不愿干这活儿。然后看着头顶火烫的日头,眉毛就被晒卷在一起了。这当儿他儿子杜流从工地那头走过来,说爹,我要累死在这山上呢,每人每天最多能睡半个觉,你给藤她爹说说让我回村歇几天。杜柏就立在车旁盯着儿子问:“你说啥?”杜流答:“我想回村歇几天。”杜柏冷不丁儿飞起一脚,踢在了儿子的胯骨上,把儿子踢坐在了一蓬野草里,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围上来的村人全都愣了。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看见杜柏打自己的孩娃呢,且是刚婚不久算了大人的孩娃儿。 杜流在那一蓬野草中,莫名地看着父亲,泪水哐叽一下涌出来。他说我不过是说说吗,我就真的回了呀,我能不知道活着和出力哪个重要呀,我能不往长远着想呀。 杜流就从父亲身边走掉干活了。 别的村人也都又去干活了。 司马蓝沿着破开的山地渠线走过来,泥红色的水渠,两米宽,米半深,正好深到他的脖子下,头在渠面上露着,就像在半空游走的一块黑石头。他每到一段都要说些啥,有时还要拿起镢头刨几下,或用铁锨把修成的渠壁铲一铲。到杜柏的粮菜车前时,杜柏首先看见他人嘭地一下疲瘦了,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可脖子蛇疤的红色褪淡了,显出的浅黄和正常肤色差不多。杜柏说:“你的疤痕好了呢。”司马蓝说:“杜流在哭哩,想家了,下次让他回家运粮运菜,和藤见一面。”杜柏说:“不是想家哩,是听说镇上又催村里成立村委会,再选一个两个村干部,给我说他想当副村长,我就一脚踢了他。” 司马蓝就如谁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肩,微微一怔,看了杜柏一会儿,问:“又催了?”说:“催了哩。”司马蓝说:“是该选一个副村长,有事了也有个人跑跑腿。”杜柏说:“我想也是,渠修通了,人长寿了,日子正常了,你和四十合在一块好好过几年。大事你一锤定音。小事就让别人干。” 有一团树荫移过来。把驴车赶到树荫下,将驴卸下吃着草,他们就在车旁窃窃私私地说起来。 司马蓝说:“不行就让杜流当个副村长。” 杜柏说:“那哪能行,他是你女婿,不能让村人在背后说啥儿。” 司马蓝说:“再不行咱也让村人们选,选了谁是他娘的谁。” 杜柏说:“我给镇上说说拖到渠修通了再添村干部。那当儿,水流到村里了,你提名,认村人们选,你提谁的名村人就会选谁哩。” 司马蓝说:“终归是自家的孩娃儿。” 杜柏说:“真选怕他也不一定能选上。” 司马蓝想了一会,从草地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真的选不上,我们也算是对得起孩娃了。 从工地上回来,杜柏就倍加地关心村人。他每天如寻诊一样,夹着他的药书,从这一家到那一家,又从那一家到了下一家。每到一家他都先问守房的女主人有什么困难没,村长不在了,有难处就给我说一声。然后他问家里的人身体都好吧,有啥病我给开个处方儿,最后他就说:“哎……镇上老催我们成立个村委会。看来不补一两个村干部还真是不行呢。到时候选副村长时你可得投票啊。” 女主人说:“我是女人哟,投票能算吗?” 他说:“女人也是人,十八岁以上的投票都算哩。” 女主人说:“杜柏哥,我选谁?” 他说:“你家侄儿杜流这一茬人都长成模样了,你选谁都成哩。” 女主人就说:“那我就投侄儿杜流一票吧。” 杜柏就把处方开好了,交待说病不大,一药即愈,然后又往下一家走去了。几天功夫,杜柏就把各家各户走了一个遍,各家的女主人都说,识字和不识字就是不一样,村里的男人有谁和杜柏一样心细哟。 流水的时光在杜柏的精细中潺潺缓缓,村落里留下了许多他清亮的响动。男人们走了两个来月,收了麦,种上秋,玉蜀黍已经脱开了身子疯长,夜晚里能听到它们细微温馨的生长声,窃窃呢呢,如毛毛的雨音。这时候杜柏就从家里出来了,从杜家胡同,至蓝家胡同,又到司马家胡同。他对所有的女人都说,玉蜀黍该锄第二遍了。 该锄第三遍了。 该锄第四遍了。 在他这催促声中,玉蜀黍就长到了齐腰的深,他的女人蓝三九忽然就躺在了床上,茶水不饮,泪水涟涟,唤叫着我的喉咙疼了呢,堵得水都咽不下。把女人叫到门口的光亮处,让她张开嘴,把一根筷子伸进去,向下一压,她啊了一声,杜柏心里轰隆一声炸响了。他看见她喉咙深处爬着一条青虫样,肿起一条儿。泪水慢慢从杜柏的眼框出来了。于是,他女人就悲天戚地地哭起来,说我才三十六岁,咋就轮到我死了呢?最少我也该活到三十八岁呀。杜柏把饭碗送到她手里,说你的命可真是不好哟,渠水开通了,孩娃快当副村长了,将来你我喝了灵隐水,活成了老年人,司马蓝就该把村长让给孩娃了,那时候三姓村人就是咱杜家的村落呢,可惜你没有这个命。他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十六岁是不大,可村里不是还有不到二十就喉堵死的吗,比比他们,你也值了,有儿有女,杜流也都结了婚。女人想一想,也就不哭了,对着院里唤藤——中午我想喝点鸡汤,我一辈子都没喝过鸡汤呢。到了中午,儿媳藤就杀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肉煮了,骨架炖了一碗白汤,端到婆婆手里。年轻的婆婆喝了半碗,说果然好喝。其余半碗留着,说我晚饭时再喝。可到了晚饭时候,藤把那半碗鸡汤温了,端至床前,叫了三声娘,不见回应,拿手晃她,如晃一段木头,把手轻轻放在鼻子上,一股冰气猛地而生。藤朝后退了一步,怔下一会儿,出来站在屋门框里,落日正照着上房,红艳艳的闷热。她把眼睛微微闭了,对着院里她的舅叫: “爹,俺娘死了。” 杜柏正在偏院里树荫下翻看《黄帝内经》,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听到唤声,他抬起头来,一只手僵在书页上,一只手和铅笔一块僵在半空,朝儿媳藤望一会儿,说: “这么快?我一个中药方子还没配成呢。” “真的死了,你来看一看。” 杜柏从半空收回铅笔,合上书页,把院里乱跑的几只羊从容地赶进圈里,关上圈门,跺下鞋上沾的羊粪,到屋里一看,媳妇果然死了。不仅没有鼻息,连脸都呈出了青色。他叹一口长气,说做饭吧藤,你男人流快当副村长了,你婆没有喝灵隐水做村长娘的福,她死了,我们得活着,吃了饭我去叫村人锄第五遍蜀黍,再找几个人帮你守灵,男人们都不在了,丧事也只能从简。说着出门坐在上房的门槛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塑了一般,望着望着,就又有泪珠落下来。藤把那半碗鸡汤重又温了,端给他时,他长大了嘴,说藤你看看我喉咙,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是不是也该死了。藤便借着日色,扶着公爹的下巴,也用筷子按着舌头看了,说你喉咙不肿不胀,是娘死了,你心酸喉咙才紧。 这也就放下了心,接过碗喝了那半碗鸡架汤,日头便临了西山梁子,从大门望出去,能看见一角的坡地里,玉蜀黍青旺茂势,泛着红铜的光色。似乎还能隐约看见,蚊虫一团一团在玉蜀黍梢头飞。杜柏把碗推在门礅上,说我出去张罗丧事,你害怕了就不要进屋。藤从灶房探出头来,说怕啥儿,哪个月不经过人死?又问你去谁家,杜柏说先得告诉蓝四十,好歹她是你娘的姐呀。 似乎直到这时,藤才想起自己婆婆是蓝姓的人,是蓝百岁的小女儿蓝三九,是蓝四十下边唯一的妹。她微微怔住镶在门框里,看着公爹杜柏说: “我婆一辈子都不认她这个姐,你要告诉她我就不穿孝衣,不做孝子啦。” 杜柏说:“没有她你爹司马蓝早就死了,哪还能挣下那块功德碑立在梁上。” 藤说:“她是肉王,她是破鞋,没有她我爹也许不会病哩。” 杜柏就沉沉默下不说一句话儿。 第二天,就把蓝三九静默悄息埋了。 村里没了青壮男人,没有了响器班,没有了抬棺材的小伙,便用架子车拉着棺材送到了杜家坟地。夏天死尸易臭,急急促促埋人,连鞭炮也都省了。哭声倒是有些段落,因为免了九礼十二叩的葬仪,藤和杜家的一些晚辈哭了几声。杜柏说,算了吧,死了哭不活呢,就不再哭了。 又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水泡一样安安静静破灭了,鸟雀搬家走了一样不见了。锄第五遍蜀黍时候,杜柏信着步儿走到村头,忽然见一块玉蜀黍地蒿草疯长,庄稼瘦细如秋天的柳枝。相邻的蜀黍却都齐腰过肩,呈出浓烈黑色,唯这块一亩二三分的庄稼地里,却是草旺禾瘦。在地头站了,看清脚下的木牌上隐约可见写着蓝四十的名字,心里不禁轰然想起,自村里男人到耙楼山脉后梁修渠之后,还未曾见过四十一面。想起蓝三九死了,村里女人多都去看了死容,四十是三九的亲姐,却没有通知她三九的死讯,心里不免一阵怅惘,便绕着地头往四十家里去了。 四十在家。 四十大白天闩了她的大门。 杜柏推了几下没有推开,就有邻女邻娃走来,说四十姑家的大门这样闩了许多日子,说似乎是自司马蓝领着男人离村就未曾见她出过这两扇大门儿,于是杜柏脸上惊下一层白色,想四十也是三十七岁的人,也临了死限,忙又一声一声叫起来,想再叫几声,没有回应就砸那门时,蓝四十却哗的一声把大门开了。即刻便有红淡淡的中药气息一丝一股地从院落起伏荡荡涌出来。蓝四十在那气息中,依然穿着素花的上衣,扣儿红红亮亮如星如月,只是脸色微微地漂浮了一层淡黄,如秋菊的霜色落在她脸上。望着杜柏,望着村里的女人们,她双手拦扶着两扇大开的门框,仿佛拦着不让村人进去似的。 杜柏说:“四十,你家的蜀黍长疯了。” 她说:“疯就疯了吧。” 又说:“你妹子三九死了。” 她的目光咣铛一下塌下来,即刻目光就软软绵绵了,脸上硬下的微黄转而成了苍白色,嘴角的纹络风中的头发样飘飘摆摆了。 “你说啥?” “你妹死了。” “啥时儿?” “过了二七。” “不会吧?我三十七了还活着,她三十六咋就死了呢?” “喉咙一疼就死了,二七都过啦。” 蓝四十便不再说啥,死盯着杜柏说话的嘴,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然杜柏却又说本来死了该给你说一声,可想到你们姐妹生前老死不相往来,就没有告诉你。又说她也到了这个年龄,三十六也算高寿了,你也不要太伤心。话到这儿,蓝四十忽然软软地顺着门框滑下来,瘫坐在门槛儿上,泪水叮叮咚咚落着,说杜柏呀杜柏,我蓝四十有哪儿对不住你,生前我们姐妹不和好,她死了你还不让我和她见一面。又说可怜的三九妹子呀,灵隐渠立马就要修好了,你再多活一年半年就喝到了灵隐水,就活过了四十岁,就活到五十、六十了,你为啥就这样命苦呢,为啥这样短命呢?你死了我就等于白去九都做了那丢脸的人肉生意呀。她说话像喃喃自语,又如面对着妹子独然叙说,说三九呀,我四十一辈子给咱蓝家丢尽了脸,可我还活着你咋就走了哩?为啥儿不让我死了你活着?为啥儿不趁我还在世再去九都再做一次肉营生,把你送到县医院做个手术哩?这样说着,四十的目光从杜柏身上移开来,望着远处的哪儿,眼里的泪水慢慢断流了,眼白却渐渐大起来,呆起来,连嘴唇都渐渐地由青转黑,继而成了紫蓝色,她也就瘫在地上,不言不语了。 杜柏看看倒在地上的蓝四十,不慌不忙把她拖出大门,放在院墙角的风口上,又不慌不忙用手去掐她的人中穴,去掐她的太阳穴,待脸上的几个穴位都留下红殷殷的指甲痕儿时,四十的眼白就退了,人像疲累了一天,躺着睡了一觉,慢慢睁开眼,把目光落到还在掐着她虎指穴的杜柏脸上去。 杜柏说:“你醒了?蜀黍该锄啦,不能荒了一季粮食哩。想你妹了就去坟上看一看。她也值了,棺材是一寸半厚的板,棺档是三块合成的柏木档,我死了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棺材呢。我爹一辈子就想一副好棺材,终了还是席卷了。”待四十从地上坐起来,他说司马蓝领人在工地上没黑没白地干,不定秋后冬前村里就要命通?呢。命通了,司马蓝就该从渠上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当我妹的家让你们一起合铺儿。 杜柏对四十说了许多话。说了许多四十只接了一句:“我妹死前说啥了?”杜柏说,她死前说的话不能说哟,我都没想到她死前交待我说,她想让孩娃杜流当个村干部,说有一天司马蓝不干了,由杜流接了村长接了村长主持村里的事。杜柏说,四十,你说你妹妹咋有这样的心事呢? 说完这些杜柏就走了。 几天后四十到父亲蓝百岁和母亲梅梅的坟上呆了大半天,无休无止地看着那墓堆,没人知道她在那荒野的坟前想了啥,是对父母一生的回忆,还是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是对村落的零碎的思索,还是对人世的一些看法。总之,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坟上静伫默立。随后又到大姐蓝九十、二姐蓝八十、三姐蓝七十、四姐蓝五十的坟上站了站,暮黑时到小妹蓝三九的坟头了。杜家坟地在村西一面山坡上,夕阳斜照,坟地上流着血红,一片馍头似的墓堆,依着辈份错落,每个墓上都有蒿草、蓑草和狗尾巴草,而坟堆间的空地上,茅草山山海海,云雾浓浓,常有一两只野兔或黄鼠狼把洞打进墓内,洞口就留在茅草间。四野的玉蜀黍地,翻腾着青绿绿的嫩玉米的腥气,日光把那腥气照得闪光发亮,笼罩在山梁上。静得很,青稞气息的流动声如水样潺缓。蓝四十就立在这潺缓中,呆在孤零零的一个新坟前,有蚂蚱跳在坟头上,还有一只蝈蝈在一棵小枣树上叫,欢欢乐乐流畅不止。望着妹妹蓝三九的坟,蓝四十脸上凝了硬的木灰色,如一层几千年未曾垦过的山梁地。 三九妹,四十说,我给咱蓝家丢了脸。 有一个悠悠的声音凉阴阴地传过来,说你是白做了那场肉生意。 ——我知道你至死都不肯认我这个姐。 ——我死了也好,早死早宁哩,用不着睁眼看你一辈子和猪没二样。 ——妹,我已经有了报应喽。 ——那你就死吧,我在这边等着你。除非你死了才算是蓝家的人,才算是我的姐。 ——可我死了司马蓝咋办?他是为了我才去修渠的,我答应过他修渠回来我就和他过日子。我一辈子就想把我的身子给了他,想和他合铺过日子,想为他生一个男孩娃,为他烧饭,为他洗锅洗碗,为他端洗脸水,倒洗脚水。只要夜里能和他睡在一张床铺上,和他枕着一个枕头睡,我连当牛做马都愿意。 ——你还是猪。还是破鞋是婊子是肉王,你蓝四十至死都不配做我蓝三九的姐。 四十不再说话了。她两眼迷蒙,脸上硬下的苍白被三九的话打得哆哆嗦嗦,仿佛青皮鞭子噼噼啪啪抽打在她脸上。落日的红水哗地一下泼过来,从她脸上溅下去,坟地立马就成血浆了。她木然地立着,听见脚步声,船桨一样荡过来,没有抬头,可有一个瘦嶙嶙的身影横三竖四的挤进了她的视野里。 是司马蓝的女人杜竹翠。 杜竹翠过冬泛青的竹子样栽在她的眼皮下,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光芒,如若不是额门上沟壑一样的皱纹,也许那儿是一块好地呢。 她望着蓝四十,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我哥说你来坟地了。”她说,“三九有儿有女,也熬成了婆婆,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 她说:“司马鹿回村拉粮食说剩下的十几里渠挖了一半哩,村里人快要命通了,是三九她没有饮水长寿的命。” 她说:“我来给你说一件事。我知道我拦不住司马蓝修完渠和你合铺儿,他走时想和你合铺眼都急绿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你迷得没有魂儿了。没有魂儿眼珠才是绿颜色。”往前走了一步,她停顿一下说:“我杜竹翠其实也是知情达理的人,只要渠修通,只要我真的吃了那水不得喉咙病,只要我能活个四十、五十岁,我愿意和司马蓝分开过,成全你和他。” “今儿我才知道活着有多好。我生了藤、葛、蔓三个女孩娃,先前从来不知道做女人也有那么快活的事,直到司马蓝去修渠的前几天我才知道了,才明白女人为啥儿要厚着脸皮养男人。” 她说:“我先前真是白活了。” 又说:“你们两个合了铺,我想让司马蓝每半月十天回我那儿住一夜。我先前白活了,眼下又怕活着守空房。我只要他半月和我一次就行了,我不管我哥给你说了啥,他管不了我的事。他想让杜流当村长那不管我的事,我只要你答应让司马蓝每隔半月回家住一夜,别忘了我也是他的女人就行了。我再也不会骂你肉王了。我长得丑,又老了,要和你一样俊俏,我也愿意当肉王,想通了当肉王是咱女人的福。”她说:“只要你和司马蓝保证我能活到四十、五十岁,每隔半月让他回家和我住一夜,我从路中央让开让你们俩走进一个屋。” 说完,她脸上飞着几分轻松,犹如几枚蝴蝶在她面颊上飘落着。 蓝四十一直静静听着她的话,待她说完了,和啥儿也没听见一样,半旋过身子,乜着瞧了她,想说啥儿却只用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从她和三九的坟间走去了。竹翠看四十没有言语,把身子侧一下让四十走过去,又目追着她的影儿吼:“要是我命堵了?,活不过四十、五十岁,你又不让他半月回一次家,你俩就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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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艳一天上山斩柴,给一条水蝻蛇缠住淫乱,连衣裤都缠烂了,幸亏有古二爷与二娘上山放牛发现,抬到古城卫生院。

      一

  那天蓝坪赶到医院探钟艳,见爆牙英护士从钟艳两腿间掏出一碗蛇精,人们七嘴八舌议论,古二爷与二娘正在吊春蛇剥皮,边打边说:“这淫蛇,该死,奸人家闺女,呸,我剥你皮拆你骨”,看热闹的人围个水泄不通。

      姜老爹死了,死在院子里的大梨树下。老僧入定一样,盘腿坐在一个旧蒲团上,背倚靠着身后粗壮的树干。仰着头,微闭着双眼,眼窝深陷在皱纹密布的脸上。干瘪的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钟艳被蛇精强奸的丑闻消息在古城炸开了锅,比本拉登发动美国9.11事件还恐怖十二分。

      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满树梨花雪白雪白怒放在枝头,争先恐后吐着幽香。微风拂过,纷纷扬扬的花瓣儿,雪片儿般落在姜老爹头上、脸上、和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上。他就在这轻盈盈的花瓣儿中葬着。

  蓝坪打开门见了憔悴不堪奄奄一息的钟艳,气不打一处来摔门远去了。

      刘老太佝偻着背从城里儿子家回来,刚到门口,柴狗大黄就摇着尾巴冲过来,拽着她的裤脚呜咽起来。刘老太很诧异,大黄每次都是兴奋地扑到她身上,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必须用手安抚着它的头说:“大黄,乖,别闹。”它才消停下来。但这次大黄明显不对劲,刘老太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推开铁门走进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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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满树怒放的梨花。三天前她进城给儿子送青菜和鸡蛋的时候,梨花还是一嘟噜一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回来了梨花就全开了,似是为迎接她而盛开的。然后她看见姜老爹安详地“睡”在

  蓝坪叫小米上山打猎散心,钟艳他爹来几次叫蓝坪想开些,那蛇又不是人!蓝坪扛着鸟铳枪一言不发上山。大黄狗也跟了上山。

梨树下,她颤巍巍地快走几步:“老头子,我回来了。”姜老爹无声无息,她上前推了一把,发现姜老爹浑身冰凉硬邦邦的已经挺尸了。

  一只山猪在一坟堆刨棺材,蓝坪一枪打伤山猪,怎知山猪咆哮挣扎向蓝坪扑来,千均一发,大黄狗扑咬山猪。小米补上一枪,山猪还未死,又扑上小米,小米爬上一棵桉树!山猪连桉树都咬断!

        刘老太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老伴儿喃喃自语:“该来的终于来了……”两滴泪从她浑浊的眼里缓缓流出,继而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掉下来。刘老太哀哀哭泣。泪眼迷蒙中,她发现姜老爹的手里还握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有些发黄,那是儿子姜晓白十八岁参军前拍的,也是他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距今已过了十五年。

  蓝坪两眼发红,用火铳枪生打把山猪打个半死,幸亏大黄狗狂咬乱吠把山猪喉咙撕破,小米吓个屁滚尿流,从桉树丢下棺材坟堆!两条交尾蛇吐着毒舌,吓破小米的胆!令人毛骨悚然!颤慄惊魂!

        黑白照片中,姜老爹佝偻着背,脸膛儿俊黑,穿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刘老太花白着头发,满脸皱纹,笑得像一朵层层叠叠的康乃馨。儿子姜晓白穿一套崭新的军装站在她们中间,个子比她们足足高出一个头,像一颗挺拔的白杨树。脸上挂着自豪的笑,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蓝坪把两蛇打死,叫小米一起把山猪与蛇尸扛回古城!怎知听村人说,钟艳跳下汤水温泉自杀了,被人救起发现已怀孕五个月隆起腆肚。钟艳爹乞求蓝坪娶他女儿。

        姜晓白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和媳妇雪梨腻歪在沙发上拌嘴呢。雪梨指着堆在厨房里的鸡蛋和青菜说:“你能不能告诉你妈以后别往这送东西呀,她送的那些东西脏死了,鸡蛋也一股子鸡粪味儿,菜都是烂的,她每次送来我都扔掉。”

  蓝坪一言不发,是夜在古城消失了。古城回归一片沉寂。路边的野草疯长。

        姜晓白有些不耐烦地说:“那可是我爸妈牙缝里挤出来送给她孙子的绿色食品啊,她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古城还是那古城,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弯月。几度花开夕阳红,落花流水春去也。

      “谁稀罕啊,脏死了!”雪梨不屑地撇撇嘴。姜晓白刚想发火,雪梨把一张脏乎乎的银行卡仍在茶几上说:“对了,你知道你妈银行卡密码吗?刚才收拾烂菜叶时,从袋子里倒出来的。”这是一张农业银行卡,姜晓白瞟了一眼卡号不遐思所地说:“密码肯定是我的生日。这里面也许是他们进城卖菜的几个辛苦钱儿吧,最近我妈记忆力不好,总是丢三落四的。”雪梨收起卡放进钱包里说:“那下次妈再来我还给她。”

  十年后,蓝坪羞愧难当回到家,见钟艳己嫁小米,小米后边多出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象极蓝坪。是晚钟艳自责,跳河自尽,蓝坪当晚也跳崖自杀!人们唏嘘不己。

      这时,座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晓白捅了捅媳妇的腰,示意她去接电话。“谁呀,这么讨厌!”雪梨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接起电话。

  人们在古城岳山脚下河边立一座坟,人称“蓝钟古城坟”,翌日,人们见河水变蓝,小米将他养子改名蓝钟,将自己名字改为古城。

      “妈,你不是刚走吗?又有什么事折腾你儿子呀?不是告诉过你……什么?爹死了……死就死呗……死……”

  蓝钟呆呆看着小米他爹,冷不防责问:“古城个鸟,你不是俺爹,俺爹是那个与我妈合葬那个人”。

        姜晓白心不在焉地换着电视节目,突然听说爹死了!他打了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夺过话筒。

  小米抢白道:“你小子,懂个屁!你是蝻蛇精仔!”

        二

  蓝钟泪流满面,腮边泪洒在日夜东流不歇的蓝钟河!天边孤寂地桂着一轮苍月。桥边坟坟堆的野百合不知年年为谁而开??

        第二天,姜晓白和媳妇雪梨带着六岁的儿子姜凯开车回到老家的时候,已近中午了。院子里的大梨树下,用白布搭着简易灵堂,灵堂下放着一口刷着红油漆的梨木棺材。父老乡亲们围着棺材哀哀悼念,棺材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铜盆,里面燃尽的纸灰中插着几柱点燃的高香,香烟袅袅升腾着。

        姜晓白知道这口棺材是十二年前他从部队探亲回来时,爹用院子里的大梨树做的,做好后就放在西厢房里装粮食用了。爹生前是木匠,所以做工非常细致,当时做了两口,一口是他自己的,一口是给娘做的。

      当时,晓白一边拿砂纸帮爹打磨棺材板儿一边取笑爹封建:“爹,现在城里人都提倡火化,火化后就是一个小小的红铁匣子。”那时候的爹身板儿还很硬朗,他一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卷着旱烟一边说:“咱不跟城里人比,这也算了了一桩心思。等我和你娘百年后,你就把我们埋在东梁岗梨树沟的阳坡上,跟你唐二叔的坟墓挨着,到时候,每年梨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给我们上上坟烧点儿纸。”

        探亲假快结束的时候,他和爹用了一晌午时间,把埋在地下的梨树桩挖出来,又从山上移来一颗一人高的小梨苗栽上。他淌着汗说:“爹,以后每年梨花开时,我都回来看您。”十二年过去了,小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那满树繁花并不知离愁别绪,兀自开得茂盛。往事历历在目,可惜已物是人非。

        “爹!爹!儿子回来看您了……”姜晓白扶着棺材缓缓跪下,痛哭失声。他不明白记忆中那么硬朗、刚强的爹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记得他刚考上军校的时候,当着爹和娘的面拍着胸脯说:“爹、娘,我考上军校了,以后就可以一辈子吃公粮了。等我在城里买了楼成了家,就把你和娘接到城里去享福。你们什么都不用干,我养着你们。你和娘也跟城里人一样,闲着就去打打太极跳跳广场舞。”

      爹说:“哎,城里的生活我和你娘还过不习惯呢!还是咱这梨树沟好啊!老房子老地儿老邻居的,住着舒坦。”娘也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去不去,老了没用了,坚决不去给儿子添乱,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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