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伯两个儿子澳门新蒲京912226:,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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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名叫长湾村,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贫协组长姓朱名建伯,五十来岁,人憨厚,大字不识一个,是个作田的好手,我就住在建伯家的侧屋。

原以为媳妇回来会拉长一条脸,可她一到家,先拐到自己屋里去,唤孩娃说你快来一下,床里边爬了一条虫。孩娃进屋替媳妇去捉虫,一捉好一阵,出来时候一脸红。随后媳妇也出来,一样脸上爬满红。到上房,媳妇先叫爹,后叫娘,跟着就惊讶:苹果咋坏了这么多?我真不该回娘家住这老长日。五叔说住就住了嘛,能住下去说明你娘家比婆家日子好。看爹说到哪里了,媳妇说,我明天就去卖苹果。 媳妇第二天卖苹果,天不黑就把苹果卖掉啦,回来把一百八十块钱如数交给五叔说,二百斤苹果坏了五十斤,还有一百五十斤,一块二一斤,统共这些钱,爹你拿着办年货。 “全卖了?” “全卖了。” “没报税?” “给他们吃个苹果就不用报税了。” 五叔接钱时,手便有些软,觉得儿媳这角色厉害,别说孩娃惩治不了她,连自己也不一定真比儿媳有本事。 孩娃因此就对五叔有些小瞧了,就对媳妇有些尊敬了。加上媳妇对孩娃侍候得好,慢慢孩娃对媳妇就有些言听计从啦。过年时孩娃和五叔吵了一架。 吵架是因为媳妇想买电视。 大年初三夜里,媳妇枕着孩娃胳膊说,村里好几家都买电视啦。来日吃饭时,孩娃就说,爹呀,咱家也该买个电视啦。 五叔说:“买电视干啥?” 五婶说:“买个电视媳妇坐月子时候不着急。” 五叔说:“那样是不是你再病重也不急着晒暖儿?” 孩娃说:“爹呀你是盼着我娘再病是不是?” 五叔说:“滚你娘的,爹活着还能轮到你说话!” 孩娃就果真起身离开饭桌了。孩娃退出屋门时候,五叔就脱掉鞋,猛一下摔到孩娃脑壳上。 孩娃车转身。 “打吧爹,你把我活打死!” 五叔不想打。五叔不打没办法,冲上前,打了孩娃两耳光。 怀孕的儿媳突然横到五叔和孩娃中间。 “爹,要打你打我,是我想买电视的。我卖的苹果挣的钱,我说买个电视有啥不应该?” 五叔把胳膊朝天伸了伸,像要一把将日头揪下来。 “我说买就买,我说不买就不买!” 儿媳不说话,扭头拉着孩娃进了自己屋。 家里从此就开始闹别扭,直到过完正月十五,三个闺女都回来走娘家,光景里还刮着不热不冷的风。这风是在以后停刮的。那一天村委会来了一个干部说,你家媳妇肚子那么大,还不到村委会领个准生证?没有准生证,生出来谁给你家上户口?孩娃去领准生证,到村委会门口碰到管计划生育的女干部,女干部说你今年多大?孩娃说立马就十八。女干部便认认真真盯着孩娃看一阵。瞎来嘛,看后女干部认认真真说,你自个结婚年龄都不到,还想生娃儿?都像你中国人不多得胀破天?一人一口水都把黄河喝干了! 孩娃领不到准生证。 媳妇肚子气吹一般一天大一天。 已经二月,沟沟岔岔中的白冰咔咔嚓嚓响。山梁上小麦硬起头,泛出一层柔亮的青绿来。二月初八这天村委会统一办理准生证,五叔锄地锄到半途上,孩娃从村中摇出来,慢慢蹭到五叔面前说: “爹……村委会不发准生证。 五叔不歇锄,从孩娃身边擦过去。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呀……” 孩娃朝一边闪了闪,脸上挂着红:“你去村委会说说,也许就发了。” 这下五叔回了头,眼角朝天上吊了吊:“你媳妇有能耐,让你媳妇自个去。” 孩娃走了。孩娃没有对媳妇说,爹说你有能耐让你自个去。孩娃说爹正锄地,脱不开身。媳妇就腆着肚子爬上坡,晃晃荡荡来到田头上。五叔已锄了一大片,新土又鲜又红亮,如飘在山梁上的一块绸子布。媳妇站在绸布上,脚上又光又滑润,嘴上又甜又亲昵。爹,你该歇歇了,媳妇说,我给你带来几个苹果放在田头上,洗净的,过来吃吃吧。五叔抬起头,不渴,留着卖掉攒钱买个电视吧。媳妇就笑了,看爹你说到哪去了,买电视还欠这几个苹果钱?也真是,你那么大年纪,还和我们一般见识,一点小事印在心上磨不掉,买不买电视还不是爹你说了算,咱家谁还能不听你的话? 五叔住了锄,朝儿媳这儿来。 “找爹有事儿?” “还得请爹去领准生证。” “这号事你和孩娃去办就是了。” “咱家的事,爹不抬脚哪件能办成?” 五叔达到目的了。五叔就是要让儿媳知道家里事离他准不行。但五叔心里很清亮,事到现在还不能爽利答应儿媳妇。 “你走吧。” “那准生证……” “想去我就去,不想去了就拉倒。” 六 五婶的病时好时坏,续续断断。 坏在家事又杂又乱时候,如五叔发脾气,孩娃和媳妇拌嘴,猪跑人家地里吃庄稼,被人家打断一条腿,零七碎八,都会让五婶病情加重。说好也容易,像哪一日天气格外亮,母鸡多生几个蛋,或媳妇肚子忽然又比昨儿大了些,再或五叔和孩娃有了高兴事。而真正重起来,又回到五叔拉她去县医院前的不吃不喝,显摆着是在媳妇生下娃儿那一日。 时候又是农历四月间,气候交仲春,院里的泡桐,门口的槐树,村中的榆树,坡地的杂林,叶都齐齐全全。小麦又竖起腰杆儿。满世界又都是青颜色。那天五叔下了地,五婶扶墙到大门外边晒暖儿,清清爽爽的气息扑一鼻子。孩娃冷丁儿从家里跑出来,说快吧娘,媳妇蹲厕所,肚子疼得起不来。五婶一听便知她要生,转过身子就往厕所跑。这当儿,连孩娃都惊讶,两个月来,五婶不扶墙是不能走路的。可这一刻,她竟能箭跑,且事情拾掇得极快,不等孩娃醒转来,她就扶着媳妇出了厕所。 “快去把床铺一铺,愣着干啥呀!” 听到娘唤,孩娃几步窜进屋,把床上被褥拉平整,一道把媳妇捧上床。哎哟声从媳妇嘴里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跳。五婶说媳妇,咬着牙,把劲留到娃儿到门口憋着时候用。媳妇就听五婶话,咬着嘴唇,眼瞪成两只坏苹果,累灰灰的,汗水不断朝外浸。 孩娃说:“我去请个接生婆吧娘?” 五婶说:“来不及啦,你娘啥都会,生你们姑妹四个连你爹都没动手。”这样说着,五婶就如一股小旋凤,在屋里刮过来,刮过去,先抱两床被子把媳妇枕头垫成半人高;再把一块红布挂在门框上,挡住所有邪气不能进;接着把一团开水煮过又晒干的棉花放在床头上,以备擦血用;最后把一把剪刀在火上烧了烧,搁到媳妇脚头上,准备剪脐带;至尾才回头对孩娃说了句,去娘床头把那个包袱提过来。 媳妇的肚疼一阵重一阵,这会她终于忍不住,就大哭大唤叫起来。 “你要留下劲儿等一会用!” “疼死我了娘……疼死我了娘……” “不疼那世上的女人都不叫女人啦。” “我以后打死也不再生娃儿,打死也…… 抓过一团煮棉花,五婶一把就塞进了媳妇哭唤的大嘴里。媳妇惊着。五婶却不看媳妇一眼,打开孩娃抱来的包袱放床上,从中取出一个新做的花铺垫,两套崭新的娃儿衣。两双虎头小鞋儿,一色儿都是缝制的,都是红颜色,连最后拿出的尿布上,每一块中间都有红线刺出的一块避邪红。看到这些娃儿的吉利物,媳妇突然安静了,不动弹,不哭唤,把嘴里的棉花取出来,捏住五婶摆放衣物的手,眼角有了泪。 “娘,日后我死也孝顺你……” 五婶怔一下。 “只要你和孩娃能和和睦睦过。” 媳妇抓紧五婶的手指头。 “爹要再对你不好,你就跟着我们过日子。” 五婶的手拿着一块红布僵在半空里。然不等五婶想透那句话,媳妇的肚痛便又冲上来,一屋子重又响满哭叫声。五婶把媳妇朝上拉了拉,说你留些劲,听些劝,然后把头钻进被子里,扒开儿媳的双腿看了看。她闻到了她能辨出的一股血腥昧,出来便满脸光亮,扭头对孩娃吩咐道: “快在屋中间刨个坑……是个男娃儿。” 孩娃和媳妇都兴奋地盯着五婶的脸。 “刨完坑再烧一锅温开水。” 坑刨了,水烧了。 “打五个荷包蛋,媳妇没劲时候让她吃。” 孩娃打了五个荷包蛋,烧好摆在桌上。 “把你四伯家黄牛牵院里,万一不行就颠生。” 孩娃去牵黄牛了。 孩娃把黄牛牵回来,拴在院里桐树上,回转身就见娘扶着门框,瘫在屋门口。一脸的汗,一脸微笑,坐在地上很安静。她看着孩娃拴牛,想说啥没能说出来,便朝孩娃摆摆手。孩娃忙不迭儿朝五婶走过来,问你咋了娘?不用牛了,五婶有气无力说,生过了,男孩,进屋看看去。孩娃不顾娘,从五婶身边擦过去,像从五婶头上跳过一模样,窜进屋里看媳妇生的男娃了。 就那一会,五婶脸上的高兴突然没有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孩娃媳妇,想站起,拉了一把门框没能站起来,就觉喉咙里生出一股腥。吐在手上看看,是一口黑红的血块儿,就像中药里做引子煮烂的红枣皮。 从此,五婶就回到去县医院前的模样儿,一日一日瘦下去,又成了一把干柴禾。 五叔说:“媳妇生了男娃儿,你病该好的。” 五婶说:“我撑到头了,撑不动了。” 五叔说:“屁话,谁不是见不男娃一身劲?” 五婶说:“放下了心,就没劲儿了。” 五叔说:“你来世上真是拖累人。” 五婶掉了泪。 “活了五十多,也够了。” “咋样也得把孙娃扯拉到会走吧。” 五婶想撑着,把孙娃带到会走路。在乡下,虽有了孙儿放了心,但没抱过,没扯过,设让孙儿在身上屙尿过,说到底来世上是少了一些事。可五婶到底没撑到那一天,中间病是轻了些,因为很小一件事,就支撑不住了。 七 事情是在孙娃满月时,家里摆满月席,孙娃的姑、姨、舅、表哥、表姐、外婆、外爷都来了,一个院子挤满人。孙娃被打扮得红红绿绿,绣球样传来又传去,传到外婆手里时,外婆在孙娃脸上亲一口,抱着半天不松手;传到五婶手里时,五婶只一抱,还没来及在孙娃脸上亲一下,媳妇便把孙娃接过来。你身子虚,媳妇乖乖巧巧说,坐着歇歇娘。五婶心中有底了:让她娘抱孙娃一大晌,让自己抱这么一小会,不就是因为自己有病吗?不就是嫌自己身上脏?不嫌脏为啥接走孙娃还要在孙娃身上拍拍灰?五婶低头看看自己的灰布衫,上边的饭疤在日光中像片片铜钱儿,再看看亲家母的一套衣,新里新外能照进人的影。不看也就罢,看了五婶猛然觉摸喉咙疼一下,像谁在她喉上打下一拳头,差一点把五婶从凳上打下来。五婶挺挺身,忙用手扶着椅子才没倒下去。 开席时候,五婶没上桌,就倒床上睡下了。 五叔忙里忙外,吃到半途发现五婶人不在,到屋里站到床前说,你这人,一堆客人在家里,你就躺下睡觉了? 五婶说:“他爹……我拖不了多久啦。” 五叔擦擦嘴上油。 “别瞎说,你死了孙娃谁来带?” 五婶拉住五叔的手。 “孩娃管不了他媳妇…" 五叔把五婶的手塞进被窝里。 “都怪她比孩娃大三岁……妈的!” 五婶瞟一眼屋门口。 “说死公婆也没有自家爹娘亲。” 五叔用舌头挑挑牙缝夹的肉。 “你挺着……哪一天我把孩娃训一顿。客人多,我也去再吃几筷子。” 五叔走了。五婶这天没吃饭,三个闺女吃完饭都到五婶床边站了站,问娘你吃啥?五婶说不吃啥。想吃你就说,闺女们说,让兄弟媳妇做,不能因为她生了男娃就把她敬起来。兄弟媳妇满好的,五婶眼里噙着泪说,你们都放心回家过日子,咱家的光景很和睦。 说和睦三个闺女也就放了心,放了心就都高高兴兴回了自己家。 满月席散罢,客人陆陆续续都走尽,媳妇让自家小妹留下带娃儿。说自己明儿就要上街和孩娃卖苹果。 小妹留下来,五婶病就愈加重。 五叔说:“让你娘带孙娃。” 媳妇说:“小妹在家是个闲角儿。” 五叔说:“你娘她想带。” 媳妇说:“小妹认字,能教娃儿小聪明。” 五叔说:“这本就是你娘的事。” 媳妇说:“爹,你是怕我妹吃了咱家饭?” 五叔说:“妈的……” 五婶说:“带孙娃我心里高兴些,……" 孩娃说:“你不心疼自个我们还心疼……累着你身子谁都骂我不孝顺。” 事情就这样,过了一日又一日,孩娃和媳妇天天上镇卖水果,生意很红火,却很少向五叔五婶说过他们赚了多少钱,也从没向五叔交过一毛一分。不消说,责任田的活路是五叔一人独做着,就是帮工,孩娃、媳妇也该给五叔掏一包烟钱了。然五叔身上却没有一分钱,三天没烟抽;五婶也因没钱有六天没买药了。这样的日子不能再拖下,五叔想,奶奶,真他妈无法无天了。不给些颜色,他们就不知我身上流的还有血。 五叔要给孩娃、媳妇些颜色看一看。 五叔选一个好时候: 麦熟时节,天热得见火就燃,镇上西瓜正走俏,一斤赚一毛,媳妇一天能卖五百斤,五百斤能挣五十块。家里小麦焦穗,一吹风麦粒哗哗落地上。就在这时候,媳妇卖完瓜,回来时给公爹、公婆捎一个,说大热天,吃个西瓜消消暑吧。五叔把西瓜抱进灶房案板上,一刀落下,西瓜露出一层淡白色,以为是新品种的白肉瓜,挖下一块尝尝,半酸半涩,如放了碱的水。生瓜。放久了的生瓜。五叔没言声,把瓜对好放到桌里边,令媳妇家妹子舀了五碗饭,围桌摆一圈,又让孩娃把娘从屋里背出来,坐在桌边靠椅子,说要趁吃饭时候说说家务事。 那顿饭吃得很正经。五叔不动筷,没有谁先动筷子。孩娃在五叔对面勾着头,好像他知道五叔要说啥。媳妇在边上坐着奶娃儿,不断用脚尖去勾孩娃的腿。五婶的脸,已经瘦成一张干树叶,看五叔时一副偷偷摸摸样。这样默了一阵,媳妇让妹子端碗先到门外吃去,五叔就扫一眼屋里人,极威严地盯着孩娃道: “外面生意好吗?” 孩娃瞟瞟媳妇的脸。 “凑凑和和。” 五叔有意用三个烟头卷一支烟。 “我烟都抽不起啦……” 媳妇拍拍怀里孙娃。 “这娃儿一月也得几十块钱花……” 五叔勾一眼媳妇。 “地里麦都熟透啦。” 孩娃脚被媳妇踢了一下。 “爹多苦些,外面西瓜生意正好。” 五叔把卷成的炮烟丢在地上。 “妈的,爹也不是长工……咱们分家!” 五婶在椅上晃一下,差点倒下。 “他爹……” 五叔敲敲饭桌。 “家务事女人少他娘的参言!” 八 就分家了。 分家的当夜,五婶又吐过一口血。以为是痰,吐出来才见地上一块红。有了这血,五婶就彻底不进一滴水,到分家的第四日,五婶就死了。 五婶死得很平淡。以为分了家,媳妇家的灶烟会升歪,可媳妇家的灶烟照样一蛀一蛀升上天,且油香味浓得呛鼻子。五叔、五婶眼看着孩娃家早上烙油馍,午饭烙油馍,夜饭一样烙油馍。如果单烙油馍也就忍下了,事情不单是烙油馍。分家的第二天,孩娃到镇上给孙娃买了辆三轮车。孙娃才满月,要能骑车少说还得两年,且这乡村坡地,哪有一段平路?哪儿能骑走?不消说,这车不是让孙娃骑的,是让王叔五婶看的。第三天,就更够看的了:孩娃和媳妇上街卖西瓜,出钱请人给自家割小麦,一亩十块钱,不到天黑麦就全割了;可五叔却割了三天才割二亩地。第四天,事情就大了:孩娃家买了一个电视机,十八寸,牡丹牌,彩色,二千一百八十块,这在村里是罕事。别家虽然也有电视,但都是黑白的。吃过夜饭,天刚麻黑,媳妇就把电视摆到院落里。那时候,五叔下地刚回来,端起一碗冷水喝一半,就听见电视里面唱豫剧。五婶是两年没有听戏看戏了,她极想到电视机前看一看,又不好意思搬着凳子去。分家了,电视是人家的物件儿。她认为媳妇总会过来唤一声,娘,出来看吧,豫剧。然媳妇没有叫,却到左邻右舍邀了邀。 没有叫,五婶就坐到床沿听。听着五叔就从灶房进来了。 “咋的?你同意孩娃买电视,孩娃和媳妇也没来请你出去看?” 这话是双层。五婶听明白就倒下睡了。院里挤满人,都知道是五叔怕替孩娃种地,才和孩娃分家的。五叔觉得妈的有理说不清,不想多见人,也就上床睡下了。 老夫妻默着无语,趁着灯光瞅房顶。到外面电视停下时,五婶突然轻声说: “他爹……” “睡吧,有啥叫。” “我想我死了,你还是和孩娃合锅吧。” “你死了就别管我咋过……睡吧你!” 来日,五叔觉得五婶身上凉,一蹬不见动,起身猛一看,五婶就死了:面向墙壁,双手揪住枕头,像死前哪儿疼得忍不住。这时候,五叔想起五婶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是,我死了你还是和孩娃合锅吧,就说五婶,你实实在在一辈子没出息,临死还说上一句求人累人的话。 副村长说话很算话。五叔拿着一瓶杜康酒,一条喜梅烟,去他床边坐了坐,他就照顾给五婶一副薄柳棺材板。五婶死了谁也不惊讶,两年来她都是今儿死、明儿活的那种人,都觉得五婶该死了,就死了。死了少受一些罪。三个闺女、孩娃和媳妇都哭得很伤心,不过人一埋,泪就都干了。都有自个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谁也顾不了许多事。 五婶死后,五叔独自烧饭吃。孩娃看不过,给媳妇商量说,和爹合锅吧,好歹他是爹。媳妇很通理,说合锅吧,没娘啦,我们不照看爹让谁照看爹?孩娃便去找爹说,合了吧。 五叔想想也说合了吧。 就合锅吃饭啦,就又成了一个家。 终日是孩娃和媳妇上镇做生意,五叔在家带孙娃、种田地,有时还烧饭,主要干这三件事。孩娃和媳妇生意做得很不错,家事都有五叔去干着,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过得依然很像一首啰嗦诗。 两年以后五叔也死了,得的和五婶是一号病。病时孩娃说,去县医院看看吧,五叔说不看,犯不上花那冤枉钱。媳妇过来劝,说家里有钱,看吧爹。五叔说有啥看,我早就活够了,早死早安宁。 五叔就死了。 五叔死后,孩娃和媳妇提一兜苹果,拿了两条烟,到副村长家坐了坐。副村长叹口气,照顾给五叔一副柳木薄棺材,便把五叔下埋了。

第二天,是子路家最忙累的一天,牛坤搭了秃子叔的手扶拖拉机去铁笼镇买米面,庆来、晨堂、来正几个壮劳力在院子里挖地坑盘龙灶:先挖一长坑,然后用土坯斜着一个比一个高地垒灶,使一个灶口烧火,五个大环锅同时烧开。盘龙灶最拿手的是南驴伯,他一辈子泥水匠,全村的炕、灶没有不是他的手艺,他一病倒,大家就试着来,但盘出的火路总不顺畅,只好把他背了来做场外指导。南驴伯虚弱得像个纸人儿,头上扎着一条带子,一边指点最后一个灶的位置低了,一边对子路娘说,他昨日晚上梦见子路爹了,子路爹穿的是蓝长袍子,说他不久要到某某州去上任呀,他问去当了什么官,子路爹诡诡地眨了眨眼,他就醒来了。南驴伯说:“他有当官的命哩,或许真的要在那边当官的。”子路娘说:“一过三周年,灵魂要不是转世,要不就上天或下地狱,反正不是漂泊鬼了。”子路听了,没有言传,他是三年来没有做过见父亲的梦,说出来怕外人笑话。在小的时候,奶奶还在,奶奶曾说有一年太壶寺的老主持来化缘,看了他们家的房子,说这家要出个当官的,一家人就都指望了爹,可爹终没有当官,只是业余演过一回戏,扮的是黑头包公,也和迷胡叔正月十五闹社火时扮过“社火穗子”,是个白鼻子双帽翅的七品县官,村人倒耻笑爹当了官确是当了官,但只是戏文里的官。现在南驴伯说梦,梦若是爹托的,那爹当的也只是人间看不见的官。晨堂扑地笑了,庆来说:“你别只是笑,快搬两页土坯来!”晨堂搬了土坯,说:“这就好了,四叔真的在阴间做官,得得兄弟就有个依靠了!南驴伯,你说是不是?”南驴伯说:“这倒是,起码他在那边不受罪了。”晨堂说:“得得兄弟也真是,有四叔要做官了,他竟还操心他那一双半新的胶鞋……南驴伯,架板上真的藏着他的胶鞋?”南驴伯说:“菜花找了,果真是藏在架板上。”说罢,眼泪却流了下来。庆来说:“晨堂,担水去再和一摊泥!”晨堂说:“你把我当小工使了?!”还是挑了桶去泉里挑去。他一走,庆来就骂:“晨堂是屄里灌了米汤了,咕咕嘟嘟个不停!”厨房里,骥林娘被请来“炸果子”。世世代代的规矩中,祭奠是要用鲜花和水果的,——鲜花和水果又怎能保证一年四季任何时候都有呢——于是就把面团捏成各类花与果的形状而以油炸制,骥林娘是“炸果子”的高手。西夏一直看着骥林娘和娘在锅上忙活,两个老太太呆在一起,骥林娘显得是那样干净漂亮有气质,她不明白高老庄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就说:“婶婶,你脚上的这一双高腰软底儿皂鞋是你做的?”婶婶说:“手上没劲了,针脚大得难看死了!”西夏说:“好看得很!听说你也剪窗花,晨堂家墙上的布堆画也是你做的?”婶婶说:“土里土气的东西,西夏该笑话了!”西夏说:“过几天我要到你家去学本事啊!”婶婶说:“我这算本事?!”娘说:“咋不是本事,高老庄会你这本事的还有谁?”婶婶说“要说呀,高老庄十来年人一溜带串地死,都是我缝的寿衣,给死人穿衣、整容和入了殓的,到了我哪一日倒了头,也没人给我洗脸整容,让我不干不净地走了。”老人说完,原本要笑笑的,却嘴角一个笑意一闪,皮肉就僵硬了,一时倒有些凄凉。娘叹了一口气,眼睛又潮湿起来。婶婶说:“你瞧,咱说到哪儿去了?”娘说:“他爹一死,这三年里我把眼泪都快流干了……”婶婶说:“谁能不死的,骥林他爹一死,我美美哭了一场就不哭了,人常说赖活不如好死去,他爹的鼻癌到了晚期,整日是疼,我倒盼他早日闭眼,早闭眼早不受罪,你没见人在倒头时脸上都笑一下吗,恐怕阴间比阳间要好过哩!骥林他爹和子路他爹生前是棋友酒友,现在人家哥俩在那边热热闹闹的,咱倒泪眼对泪眼?!”一席话说得娘也不哭了。婶婶低过头来,悄声问:“狗锁那边,你没给说一声?”娘说:“一墙之隔,他就是记不住日子,也能听来这边动静……我没去!”婶婶说:“这你就不对了,你该说一声,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他不来让外人笑话他去!”娘说:“那我一会儿说去。”院子里子路叫着娘,问哪儿还有电线,得接一个灯到院子,娘乍拉着沾面的手出去了。西夏说:“婶婶,你们说的是不是竹青两口子?”婶婶说:“那是一对狗哩!”西夏说:“你也骂?”婶婶说:“狗锁小时候是你爹供养上学的,他长大了,不孝顺你大伯,你爹去诉说他,诉说到气头上搧过他一耳光,他竟然记仇了,多年里与你家不大来往,石头生下来是残疾,他倒对人说是你爹做了亏心事,天报应的,你说这是不是个疯狗,胡咬哩!”西夏哦了一声,见娘进来,就不再问了。到了下午,本家的那些做媳妇的和村里的三四个中年妇女陆陆续续洗萝卜,刮土豆,烧锅煮肉。这些女人们或许是牵着自己的小儿小女,一进院,孩子们就集体嬉闹开来,他们没有悲伤,村里任何人家过红白事都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坐在草蒲团上的石头是他们的领袖,指挥着干这干那,然后拿了油彩笔就在他们的脸上、肚皮上或开档裤露在外边的屁股上画上图案。或许,来的人是要挑一对空桶,这些木桶就在厨房门外摆成一溜,要盛剩饭剩菜,淘米刷锅的潜水,拿回去喂猪。男人们各有各的任务,都是口叼着纸烟,耳朵后还夹着一根纸烟,女人们就把从大锅捞出的整块肉剔骨,剔出的骨头让孩子们拿着去吃,骨头上故意留许多瘦肉,闻见肉香而跑来的三条四条狗就在院门口汪汪,一不留神窜进来叼走了孩子手里的骨头跑去。孩子在呜呜哭,更多的孩子在笑,他们绊搭着大人们的工作,晨堂在发火了,骂道:“都往出走,没见大人都忙得鬼吹火吗?”子路把西夏叫到一边,说:“你去坐在那里剔骨头吧,你坐在那里了,她们就不好意思偷吃和给孩子吃。”西夏说:“你真是小气,那能吃了多少?”子路说:“这些婆娘都是些饿狼哩。”西夏不去,子路就给娘说了,娘把煮熟的肉交给庆来的娘,让她专门切成长条或方块,放到菊娃的厦屋里去。子路又来对西夏说:“那些骨头还没剔完,都把肉剔不净,你还是把孩子们都带到前院去吧。”西夏伸个小拇指嘲笑了子路,却也一阵吃喝,和孩子们去了牛坤家门前的土场子上。西夏故意在土场上多呆了一会儿,天就慢慢地黑下来,有两个小儿终经不住肉香的诱惑,又往院里走,却在巷道里大叫:“龟子来了!龟子来了!”接着便有人骂:“什么龟子来了,记着,是响器班的乐人!”小儿就又叫:“吃药的人来了!”叭叭两声响,小儿多半是被打哭了,呜呜地,一边跑一边骂你妈,肏你妈!”巷道里一骂人,这边的孩子也骂肏你妈,别的孩子以为骂自己,就也骂,立即相互撕打开来。西夏唬这个,训那个,好不容易平息了争斗,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先还以为迷胡叔在什么地方又唱了,侧耳听听,不是唱,是哭,娘也紧紧张张跑了来,说:“西夏,你快去村口接人,你几个本家的姐姐妹子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白孝帽,戴在西夏头上。西夏去了村口,来正的媳妇也去接人,四个女孝子,头上都戴了白孝帽,还穿着白衫子,提着献祭笼,打着金山银山一类的冥器,一边起起伏伏唱歌一样地哭,一边间歇了吃喝儿子女儿们走好,不要乱跑。来正的媳妇拉过献祭笼,说:“你们来得倒早!”一个说:“不早,我们商量了在镇东路口等着都到齐了一块来,雪花娃娃小,走不利爽,还真怕来迟了,让人笑话!”就问西夏是谁?来正媳妇说了,又介绍年纪大的是竹叶姐,是三伯的女儿,立春是劳斗伯的大女儿,雪花是劳斗伯的小女儿,麦花是晨堂的妹子。众姊妹就拉了西夏的手,说了一番亲近的话,又把小儿小女拉到身边让叫妗子,说:“好好学习,学好了上大学,像你舅你妗子一样有本事!”一伙人往家去,刚进巷口,四个孝女就又咿咿呀呀哭起来。到了家,院子里的人已经很多了,樱桃树下摆上了两台木桌,一桌上放着钹、锣、鼓、板和唢呐,一桌上放着长长短短的赤铜号角,桌前各坐了一拨人。帮忙的女人们显得忙碌,出出进进安置桌椅,收拾碗筷,张罗着要吃晚饭呀。晨堂的媳妇是蹲在院门口剥葱的,小女儿嚷道着吃奶,她就乍拉着手,让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咕涌软肉,自个儿去吮,那奶倒比孩子的脑袋大。一人就说:“顺女顺女,你就当着这么多人敞了怀?!”顺女说:“老婆娘了,我怕啥的!”那人说:“真个没结婚时是金奶,结了婚是银奶,生了娃娃就成了猪奶了!”满院子哄笑。顺女就扑起来,将剥葱的手偏在那人眼皮上抓,葱味就辣得眼里流泪水,说:“让你看么,你老婆又不是没长……”却不说了,急过去对娘耳语:“疯子迷胡来了!”西夏说:“他来了好,响器班不是要吹打吗,让他唱‘黑山白云湫……’”娘瞪了她一眼,对顺女说:“来了就让吃饭。”门口咚的一声,迷胡叔把背着的一件什么东西沉重地靠放在门框处,站起来大声说:“我也来给我四哥热闹热闹啊!”手里拿着胡琴。来正说:“我以为你拿什么重礼了,背一块石头!你真是力气没处使了,白日怎不来劈柴挑水呢?!”迷胡叔说:“你去瞅一瞅,那是石头吗,是碑子,清朝的禁山碑子!栓子打尿窖子挖出来的,我背回来了明日栽到太阳坡呀!”西夏第一个过去,说:“真还是个碑子!”但众人都没兴趣去看,说:“迷胡叔护林负责,该表扬表扬!可你今夜却擅离职守了么!”迷胡叔说:“我不是要给我四哥热闹呀吗?”来正说:“你不是来给你四哥热闹的,你是来混饭的!”迷胡叔说:“我不吃,我几天都不吃了,顺善把我粮食都偷完了,我拿啥吃的?我喝水呀!”院子里又是一片笑。西夏却拿了火柴,照着看那碑子,碑子高有二尺,宽不足一尺,清道光三十年立,上书:此地不许砍伐偷窃、放火烧山。倘不遵依,故为犯者,罚戏一台,酒三席,其树木柴草依然赔价。特此刊石立碑告白。开饭了,迷胡叔就坐到了木桌边,他果然不吃,把胡琴拉响一个曲子来。曲子拉得真好,但大家都抢着去吃饭,没人听。西夏就坐到了木桌边,双手支了脑袋听他拉,她看见迷胡叔并不受环境影响,拉得十分专注,后来自己竟为自己的曲子感动得泪流满面,西夏也为迷胡叔的样子而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娘过来把一碗饭硬要塞给他吃,他仍是摇头不吃,娘就拉开了西夏,西夏说:“迷胡叔不是疯子呣!”娘说:“他不是疯子咋能把胡琴拉得自己都哭了?你越是看他,他疯劲得才厉害哩!”吃罢饭,娘取了一身孝衣让西夏去她的卧屋穿,说是过会儿孝子们要去坟上接灵呀。西夏是第一回穿孝衣,在镜前照时,竟觉得自己是那样俊俏,就把斜襟处的白布带儿往紧系了系,又把刘海全塞进孝帽里,而且觉得帽沿往下按更好看一些。门帘一挑,一个女人也穿了一身孝衣进来,西夏看时,女人中等个头,瓜籽脸形,弯眉大眼。但那女人挑帘之际,猛地瞧见西夏在镜前,轻轻哦了一声,一时竟怔在那里。西夏微笑招呼,那女人也微笑应之,然后举头在柜子上边望了一下,说句“啊,不在。”就转身出去了。西夏清楚她在柜子上看了那一下,连同说出的那句话,都是一种慌忙中的掩饰,一种要退走的托词,但西夏立即惊悟:这是不是菊娃呢忙?趴在窗口,用手戳了窗纸一个窟窿看那女人,那女人钻进了厨房,而子路忙着给两桌乐人散完了纸烟,随之也进了厨房。西夏估摸这八成是菊娃了,故意走出来,要往厨房里去,屋檐下就有人指指点点,竹青已经在给她使眼儿,并招手让她过来,西夏想:十成是菊娃了!但她偏不理会竹青,更装出完全不晓得什么事情的样子,站在了厨房的门外,收拾起那一张小饭桌上的碗筷。厨房里,菊娃是坐在了灶火口烧火,火光红堂堂地映着她的脸,子路站在火台边,一眼眼看着菊娃在轻声说话。她听见了子路在说:“你中午怎么不回来?”菊娃说:“……我说好天黑回来,天黑人多,她就不注意我了。”子路说:“……她不能不回来……”菊娃说:“你也不介绍了让我看看。”子路没有回答,咳嗽着。菊娃的脸突然间暗下来,似乎是灶口里的火灭了,她低了头去吹,但怎么吹,只是起浓烟,子路的咳嗽更厉害。菊娃从身后的墙角抓了一把麦秸,重新用火柴点了,火又一次红亮了,但随之是嘭的一声,灰屑飞舞,落在孝帽和孝衣上一层黑灰,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会找个未婚的,果然还是个娃娃嘛!”子路又是无语,拿了抹布在灶台上抹。菊娃说:“你去吧,别在这里让人笑话。”子路说:“……石头能画画哩,石头是什么时候学的画?”菊娃说:“你还记得我娘儿俩?!”西夏把一只碗撞落在了地上,响声不大,碗却碎了一半,忙捡起来要放到窗台上去,就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是不合适的,甚至偷听人家说话似乎就有些卑鄙,便走向竹青那儿,说:“是竹青嫂子啊,你没吃饭?”竹青说:“我肚子不饥,吃了半碗……西夏,你可不要到厨房去,你知道吗,烧火的是菊娃,石头他娘的。”西夏说:“是菊娃姐呀,我还真想去见见她的。”竹青说:“到底是城里人开通!菊娃她倒应该来见你的,她现在不是高家的人了,你虽小,可你是正经的高家媳妇呀!她咋好意思回来呢?”西夏说:“我爹临终时是她伺候的……再说,石头叫她娘啊。”竹青说:“她对高家有啥好处,生个娃娃还是残疾!你什么时候了,生一个让她瞧瞧,她或许在厦屋里住也住不成了!”西夏从心里厌烦说是非的女人,做出没听懂她的话,仰了头看远处夜空升起的天灯飘飘乎乎飞过来,直飞到院子的上方。她说:“啊,啊,谁放的?”竹青说:“村人为四叔做的天灯吧,你要生个娃娃哩,争气都要生个出来哩!”西夏说:“这么大的天灯!”竹青咕呐了一句:“个子高的人傻。”起身却往厨房里去,立即厨房里有了她大声的说笑,西夏就看见院门口一群孩子拥进来,大叫:“狗连蛋了!狗连蛋了!”接着是狗挨揪的哀鸣声,一只狗被强拉到门口,狗尾处又连着另一只狗,分头要跑,没法跑,前面的公狗就拖着后边的母狗。庆来出去一顿责骂,孩子们散去,那一对狗也瘸瘸跛跛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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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伯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那时他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正待生娃,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那一段时间很少出工,多数时间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摸菜园。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每天都有蛋捡。早晨放鸡出笼前,建伯妈总会逐一的抓起一只鸡,抠抠鸡屁股,然后才放心地敞开鸡笼,并胸有成竹的说今天有几个蛋捡,我当时就觉得老人家特神。每天,建伯妈会小心翼翼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还很认真的在篮子提框边扎了一根红布条,我猜想她是为媳妇坐月子讨彩吧。

  朱姓人家基本上都住在称为湾里的地方,唯有一户没有住在湾里,而是单独住在通往后山的山路旁,这家人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主人叫朱老五。

村里的孩子六七岁,就会背上新书包,穿着新衣裳,扎着漂亮的小辫去上学了,还有的孩子一边被家长拉着向学校去,一边赖在地上打滚哭得惊天动地不想去。我的心里就会有种酸苦酸苦的味儿。

  朱老五也是五十来岁,每天头上缠着条黑布包袱,平时言语不多,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老五,年轻人人则直呼其名。他有个儿子,名叫朱铃儿,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居然也结婚成家了。我见到过他媳妇,模样很周正,圆圆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的短辫子,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朱铃儿面皮白净,说话嗲声嗲气,有些娘娘腔,干农活也很不在行,所挣工分基本和妇女劳力一样,好在他那个地主爹什么农活都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他们家所挣工分也不算少。朱铃儿喜欢唱歌,天天憋着个女人嗓子,用千遍一律的腔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之类,我每每听他唱歌总会在肚子里发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不想上学的小孩,上学的孩子不会天天在家里受父亲的冷眼看傻妈的傻笑。我的这种不明白那时候很多,我看到过邻居刘小兰把半碗白米饭倒进猪圈里,而我却几乎每天都是吃拌了盐和菜叶的玉米糊糊。

  有一天,下雨,队里没安排农活,朱铃儿找到我,很神秘地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家去玩,我很惊愕,我问他:“去你们家玩什么呀?”他说:“我想学识谱,你教我吧,我给你烧红薯包谷吃,好不好?”

我七岁那年,邻居家比我小一岁的刘小兰也不再和我一起上河里摸鱼儿去地里捉蚂蚱了,她也背着她娘做的新书包,坐在他爹的自行车后座上,上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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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小兰爹的自行车带着小兰从我挖面条菜的地边上经过,我心里那种苦酸苦酸的味儿更重了。我使劲儿地把篮子摔在田埂上,狠狠地哭了一场。哭过了,又捡过被摔变了样儿的竹篮子,跳进田地儿里去挖面条菜,这种野菜丢在玉米糊里,甜甜的,比红薯叶子好吃多了。我回家的时候,还在河边把脸洗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哭过了。

  听他如此说,我心想,还真想去看看你那个漂亮小媳妇呢。

我从小就很倔,我的泪让我那傻妈给哭完了,我很少哭,我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有花手绢擦,我哭的脸像花猫一样,回家大冬天还得从结冰凌渣子的水缸里舀水洗。所以,我宁愿把泪使劲儿地,憋回去。

  “好啊。”我欣然答应。

我也有娘,可我的娘不能给我做新书包,我娘是傻子。她那时候傻病犯的很重,是因为想生儿子却生去一串子丫头被我那牛脾气爹给打傻的。我记事儿的时候,她就总靠在脏兮兮的里屋墙角的破板床上挺着大肚子生娃娃。可娃娃生下来就被从外面来的生人抱走了,每来个人抱孩子,妈就会像狼丢了崽一样在屋里嚎上几天,见了人就揪人衣物朝人要孩子。

  由于下雨,山路很滑,溜溜滋滋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家禾场。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是一座大瓦房,厚松木的壁板,三梁四柱,屋内还垫了松木地板,门前阶垣比禾场坪抬高了一尺多,阶垣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屋后长着一片竹林,竹枝都伸到瓦上来了,屋前禾场边种着一排十多株香椿,香椿树干足有碗口粗,整个屋场显得十分清爽干净,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只怕是这个山里最好的住屋了。

这样子有了两三次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眼睛直直的,总爱傻笑或者大声嚎叫着哭,看到我爹进屋就吓得直往被子里钻。这样的娘,平时吃饭都是用手抓,病好点儿了会下床搅一锅玉米糊,有时候咸的发苦,有时候根本就是苦的,因为他错把灶头上的碱面儿当成盐,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妈,指望她做书包是指望不上的。

  我问朱铃儿:“你爹呢,今天没下地吧。”

我也有爹,却总是醉熏熏的,听人说第一胎生我的时候,看是女娃也稀罕,听人说还常常给我买糖和瓜子吃。可看妈怎么生都是女娃,脾气就越来越坏了,一生气就买酒回来喝,没钱买酒的时候,就跟着村里上山挖煤的人去山里干几天活,挣了钱,除了买点油盐火柴,什么也别指望,全都送小卖部变成了酒。七岁前的我,记忆里他就在破旧的堂屋里歪三倒四地坐着,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一边大声冲着里屋的妈骂,骂的难听,学不出来,大意是说妈没本事,只会生丫头片子。要让他牛家绝后.....

  “那不,”他向禾场边的猪栏呶了呶嘴“清猪栏呢。”

  “人呢,怎么没见着?”

我七岁了,已经能趴在锅台上搅玉米糊糊了,也会给傻妈梳头洗衣服了,也会给酒鬼的爹打酒了。这个家里,好像越来越离不开我了,爹倒不打我,但却从来没提过让我上学的事儿。他天天心里想的,梦里做的,就是那比金子还主贵的胖儿子。

  “在下面坑里。”

越没人提我上学的事,我越想上学,想的心都飞到那种了许多小白杨的学校里去了,想的小小的年龄就多了许多不知道怎么就有的主意。后来,我才知道,生活,才是最宝贵的学堂。

  他们家的猪栏是吊脚栏,猪在猪栏生活,屎尿就拉到吊脚栏下面的坑里,在这样的猪栏里猪长得好,就是清理猪栏屎尿费劲。我走过去瞄了瞄,朱老五正在猪栏下面的坑里忙活,他抬头看到我,说道:“是青年啊,去屋头坐,让铃儿给你烧包谷吃。”

哭了几次,我就有主意了。

  我心里有点震撼,别人家的吊脚猪栏,屎尿坑都只有两三尺深,清猪粪时在坑上用粪瓢舀就行了,可他们家的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猪粪非得下到坑底不行。朱老五赤着脚,在冰冷的猪粪尿里劳作,一桶桶把粪尿拎过头顶,倒在坑外,我当时就冒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联想,要是恰好此时猪拉屎拉尿,岂不是会弄得他满身满身都是屎尿?妈的,这个地主也改造得太贫农了吧。

刘小兰的妈是个热心肠,她们家住的和我们家墙挨墙,平时就总把刘小兰的旧衣裳给我。一样的家,因为刘小兰有两个哥哥,都在外面打工挣钱,家里盖的房子很光鲜,比得我们家的两间破瓦房像人家的破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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