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熟悉父亲家的情况,都要经过母亲严格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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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三十而立。三十岁那年,我仍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像一只孤独的鸟,在扁担王的树林里自由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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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母亲二十岁那年嫁给了个子瘦小,小时候出天花时留下满脸坑坑洼洼的父亲。用外公常挂嘴边的一句老话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父亲家地处长江下游,几十户人家像星子般散落在那个叫芦花庄的村子里。六十年代末的苏南农村,几乎家家都是高低不一的土胚房,泥草与芦苇葺的屋顶,或坐北向南,或坐西向东,能住上青砖瓦房的廖廖无几。
  母亲娘家的房子便是青砖大瓦房,与父亲家仅隔二个村庄。当媒婆颠着小脚挎着一篮鸡蛋在外公面前把父亲家吹得天花乱坠时,脾气火爆的外公黑着脸毫不客气将媒婆赶出了门,媒婆边走边嘀咕,“不讲理的老家伙,死倔,看你寻个好人家。”
  外公在镇上供销社工作,人脉广,周边十里八乡的基本熟悉,自然也熟悉父亲家的情况。媒婆添油加醋的话让外公极度反感也多了个心思。
  几天后,外公帮母亲相好了对象,镇派出所所长老张家的小儿子。小伙一表人才,家里八间大瓦房,威风凛凛矗立在小镇东街那石桥边。
  “八间,桂英,你想想,八大间!”外公伸出手指头得意地在外婆面前比划着,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谁喜欢谁嫁。”母亲回得风轻云淡。
  外公气得暴跳如雷,“反了你,脑子灌了浆糊。”
  外公猛地吸一口水烟,烟丝儿霎地窜出火星,一股辛辣,呛得他差点把烟杆甩出去。
  母亲咬着嘴唇,瞟一眼外公,又扭头看着外婆,声音像蚊子般,“我就嫁芦花村的赵忠。”
  外公外婆一时没反应,半天才回过神。外公操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劈头盖脸抽了下去。母亲不躲不闪,倔强地瞪着外公。外婆搂住母亲边挡边骂,“死丫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家兄弟姐妹六七个,父亲早没了,母亲身体又有病,干不了农活,吃了上顿愁下顿,你真犯浑了。”
  “昏了头,趁早死了这心。”外公唰地扔了扫把,不偏不倚砸在门外正眯眼晒太阳的小黑猫身上,惊得它喵呜一声窜上了院墙。
  春风浩荡的四月,母亲穿着大红棉袄,发上绑着外婆用红头绳编的小花结嫁给了父亲。外公终究犟不过跟他一样犟的母亲。
  出嫁那天,里外都不见外公的影,母亲等到烟囱都快看不清,才红着眼一步三回头跟着接亲的两个小姑娘往村口走。其实外公一直在,一直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躲躲闪闪,一直看着母亲拐过村口,拐过路口,再拐过那条弯弯的小河,越来越远……
  
  二
  母亲属牛,牛一样的脾气,毫无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像一朵恣意怒放的雏菊。
  母亲是和同伴去镇上赶集时认识父亲。母亲看上了摊位上一把玲珑的木梳,几个混混看上了玲珑的母亲。回家时,她们走到一片竹园被混混堵上了。母亲和同伴的呼救声引来了刚从集上卖完苇席的父亲,父亲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抡起扁担呼啦啦地冲了上去,一下竟摞倒两个。但父亲最终还是被他们压在身下揍得鼻青脸肿。若不是有几个村民刚好路过,父亲一定被揍到破相。但父亲侠肝义胆的壮举,让母亲那颗多情的少女心从此沦陷。
  成亲那天,门窗都贴上了大红囍字。当晚,三间草房难得一齐点了油盏火。俭朴的有些吝啬的奶奶佝偻着背,一次次拨着燃尽的灯芯灰,拨一次火苗便旺一些。
  夜渐渐深了,母亲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父亲摸一把母亲的脸,母亲笑得像场边开得失了魂的桃花。父亲便傻了,左一把右一拧,那欢愉在火苗雀跃着哔哩哔哩响。
  婚后第三天,母亲便跟着父亲下地了。那时生产队干活都是集体劳作,农忙更是鸡叫出门,狗叫回家,中午也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
  父亲是老三,两哥哥都已成家另过,底下还有一对正上小学的双胞胎弟妹。父母起早贪黑拼了命地干活,依然隔三差五断了粮。曾经衣食无忧的母亲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就着奶奶用萝卜缨腌制的咸菜,一干一上午农活,常常饿得头晕眼花。父亲更不用说了,奶奶偷偷在父亲兜里塞一个红薯或土豆,父亲咬一小口,大半给了母亲。母亲咬一口,说奶奶偏心,把媳妇当外人。父亲只是呵呵地笑,由着母亲埋怨。
  一年中大半靠着红薯、南瓜、麦片甚至米糠度日。过年过节时才会买些肉,奶奶把猪肉切成丝和着白菜煮上一大盆,正长身体的小叔小姑吃得伸着脖子直打嗝。
  江南的春天是最鲜活也是最仁慈的季节,地头、河边、草丛里,一棵、一棵,或一片一大片绵延着翠绿的野菜。趁着雨天或偶尔闲暇时,母亲便挎上竹篮,带上剪刀或小铲子,在田间地头挑着那些清香的野芹、马兰、荠菜……回家或炒或凉拌,开胃也充饥。
  眼睛有些糊涂的奶奶也从不闲着,在家里养了两对兔子和几只鸡。兔毛可以卖钱,剪毛时奶奶在腿上垫一块青布,从兔子背上开始,左手捋顺兔毛,右手拿把剪刀贴着兔身咔嚓一下,一撮毛便下来了。奶奶咔嚓一下,兔子便哆嗦一下。剪完毛的兔身上条条血痕渗着血丝,仿佛刚被鞭子抽打过似的。
  母亲不忍心,冲着奶奶笑嘻嘻地说:“娘,我帮你剪?”
  “啥?嫌我不中用了?”奶奶举着拐杖一下一下戳着硬崩崩的地面。
  “娘,我是怕你累着。”
  蹲在一旁磨镰刀的父亲对着阳光细细观察刃口是否锋利,光影下刀口亮得闪眼。父亲甚是满意,边收拾工具便漫不经心地说:“兔子是老娘的宝,由着她吧。”
  父亲瞥一眼正往西屋走的奶奶,小声说:“前几天队长跟我说,别让老娘再赶着鸡去吊麦穗了,村里家家都养着,有人眼红有人说闲话。我说了几次,可老娘偏不听。”
  母亲掩着嘴吃吃地笑,“娘年记大了,糊涂了。”
  夏风吹过,麦浪滚滚,大地仿佛被铺上了一层金子,麦香四下流动。
  紧张的农忙一个多月后终于结束。队里交完公粮,按着每家劳力、人数分着麦子。家家都把麦子拿到加工厂碾成麦片煮饭煮粥,再换些面票或面粉。
  这个季节的胃是最奢侈的,但奶奶依然精打细算着过日子,麦片饭其实粗糙,但耐饥,奶奶留着队里插秧时节才给父母隔天做一次。平时一小把面条,半锅水,加上一些鸡毛菜或咸菜,全家人吃得直伸脖子。有时就半锅子面粉糊糊,洒些盐,滴几滴菜籽油,温温软软,母亲喝了一碗又一碗。
  割完麦子,麦荏地里便溉灌上水,正是“听取蛙声一片”的时候,那此起彼伏的声音就是青蛙们欢快的大合唱。
  生产队里那台唯一的拖拉机开始日夜不停地翻耕。这段时日,队里便不再开早、夜工。而这时的奶奶便来了精神,带上小凳,腰里塞只黑乌乌的布袋子,叫上小姑,一早便去水田边守着捡鸭蛋(生产队里放养的鸭子)。
  此时的水田一片汪洋,几百只鸭子嘎嘎叫着,追逐着,不时低头啄食遗落在水田里胀胖的麦子,各种小虫子也是它们的美餐。
  奶奶端坐在小凳上,眯起眼紧盯着鸭群。只要那拐杖突然举起,奶奶必会急促地说:“英子,快,那边。”小姑顿时像离弦的箭冲到奶奶拐杖所指的方向,鸭子吓得四散而窜,水田里或多或少便留下几个鸭蛋。小姑捧着鸭蛋兴奋地嘎嘎叫。
  十几天的时间,能捡到三四十个鸭蛋。那几天奶奶便会隔三差五从坛里摸两个出来,加些榨菜煮一大盆汤,小姑碗里蛋花最多,小叔咕噜噜喝完,盯着小姑的汤馋得直流口水,小姑便分一半给他。奶奶举起拐杖哐的一下抽得小叔呲牙咧嘴。母亲心疼地搂住小叔,“娘,你也太狠了,都起包了。”
  “没出息,哪有英子懂事,还做阿哥了。”
  插完秧后,队里的活便没那么繁忙。日子赶着季节的脚,转眼便是秋天了。
  忙完自留地里的活,中午时父亲带着扁担和麻绳去江边割芦苇,母亲拿着镰刀踢踢沓沓跟着。白茫茫的长江白茫茫的水,瓦蓝的天空找不到一丝褶皱和瑕疵,悬在半空中的太阳与翠绿的苇叶辉映着、起伏着,日光把水岸边的芦苇洗成了一片花白。
  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苇荡深处传来。苇莺鸟在几根芦苇上搭起了窝,繁洐着它们的后代。
  “平,你看,那几只是一家子,胖的是你,边上的是我,最小的,那是我们的孩子。”母亲眯着眼笑。
  “呵呵,真是一家子,可,可我们哪有孩子?”
  “有,在我肚里。”
  父亲跑到母亲身边,很认真地盯着母亲肚子,半天,咧嘴笑了。
  父亲把草帽放在堤上,按着母亲坐下,摸索着从口袋掏出一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剥开,塞进母亲嘴里,母亲嘎嘣咬一口,半颗又塞进父亲嘴里。
  父亲与母亲,他们简单地幸福着、渺视着这岁月烟云里的苦仄与艰辛。
  
  三
  燕子啄新泥的时候,万物孕育着勃勃生机。我在母亲几天几夜的阵痛中,被邻村的接生婆硬是从母亲肚里拽了出来。奶奶冲着母亲说:“先开花后结果,好着呢,来年再生个孙孙。”
  我整日像个小猫般蜷缩着,有气无力,奶奶便去找了算命先生。先生翻着眼掐算一番,说我八岁之前是浮萍,须得寄养祠堂,菩萨保佑,渡过八岁才是她家的根。奶奶便把我寄养在村边那个庵堂里,权当猫呀狗呀贱养。
  母亲心里别扭,好像我是那尼姑生的。父亲心宽,安慰母亲,“娘是为燕好,好养活,等燕满八岁行根了,再去赎回来。”
  我的出生让家里的日子更难了。除了偶尔吃顿麦片饭和晃荡晃荡的稀饭,饭桌上最多的是南瓜和红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时还用麸糠度日。
  母亲看着面黄肌瘦的我,难过得掉泪,抱着我时不时地去外公家蹭吃。要强的父亲每次看到母亲带着粮食回家,便觉自己无能。很多时候,母亲一觉醒来,父亲还在那编苇席,簸箕。其实那时几乎家家都编,赚不了几个钱。父亲再怎么勤劳,日子还是像那霜打过的黄花菜,焉不拉叽。
  好日子苦日子都是日子。冬雪飞舞的时候,父亲便在雪地里支起筛子逮麻雀。几天一次,有时几只,有时落空。母亲跟奶奶把麻雀放开水里烫下,细细地拔净毛,切成小块,加上土豆爆炒,撒些葱花,全家人吃得兴高采烈。
  麻雀的鲜美还没让嘴巴过足瘾时,春姑娘绯红着脸悄悄地来了。父亲在空闲时就去河边摸螺丝,清明前的螺丝肉肥厚鲜嫩。十几分钟便一大盆,放在水里清养一夜,第二天用剪刀剪去尾部一小端,红烧清蒸吃得下巴都会掉了。
  父亲每次收工回家还没跨进门槛就直着喉咙燕子、燕子地喊,我便像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不时伸出手去揪他的耳朵,口水弄湿了脖子。
  岁月安详地流逝。在苏南,有水的地方,芦苇不请自来。浅秋时,似花非花,似雾非雾的芦花,白茫茫的一片又一片。这时的芦花最柔软,父母便割了苇花编起了过冬的芦花鞋。一家老小每人至少两双,穿在脚上酥暖的脚底发痒。
  秋雨绵绵,下了大半宿,窸窸窣窣的那种细雨,听不出有多少劲道,却将地面泥泞地走个几十步便费力了。母亲斜着身子站在河堤上,弯下腰将岸边茂盛的红薯藤勾回家喂猪,嫩叶可以下面条。母亲勾一捆便小心地往岸上拖。
  河面并不宽,奔流不息的江水途经这里突然分出条支流,绕过父亲家屋子,一直向南蜿蜒无尽头了。仅仅是细雨,河水便浑浊了,像被老天爷将河床翻了个底。
  母亲一屁股坐在红薯藤上,顾不得藤叶上还残留着一些雨珠子,伸出沾满红薯藤浆水的中指和食指往喉咙里猛抠,一阵干呕,除了倒出几口酸水啥都没有。母亲抚着肚子,发起了呆。
  晚饭时,奶奶给母亲蒸了蛋羹。“阿玉,我找歪八婆算过了,这胎可是个孙孙呢。”奶奶把蛋羹往母亲身边推,啪的一巴掌抽在小叔子刚握住勺子的手背上。
  歪八婆住在村西口,五十多岁,身子骨瘦得像棵玉米杆子,嘴歪鼻斜。邻里乡亲遇到怪事难事求她,只认钞票不讲情份。
  有回听奶奶讲,八婆亲弟弟醉了酒,稀里糊涂跑到别人家坟头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被家人寻着抬回家,醒来后便开始没日没夜磕头,嘴里呜啦啦地怪叫。八婆被弟媳急三火四请来驱鬼,做到一半问弟媳讨要一张大团结才肯把法事做完。八婆回家后莫名其妙口鼻歪斜,惹得众乡邻都说那是她六亲不认,心黑,报应。
  母亲看着肚子,真希望里面是个大胖儿子,随了大家心意。可这歪八婆的话她是不太敢信,毕竟读过几年书,那可是迷信。
  第二天一早,队长哨子一响,母亲便又下地了,这几天妇女都在稻田里拔稗草。秋风荡过,稻子便沉得弯了腰,像怀孕的妇女盼着即将临盆的喜悦。再有个把月就可以收割了,那时,交完公粮,每家都能分到几百斤稻谷,想着又香又软亮得像珍珠般的白米饭,母亲大口吞咽着口水。
  “阿玉,发啥呆呀,才出来又想男人啦?看看,稻子稗草都分不清呀?”
  母亲一愣,才发现手里真揪着几棵稻子,慌忙放下。稗草其形状和高矮与未成熟的稻子挺相似。必须连根清除,否则来年田里会越长越多,影响水稻产量。稻熟时,田里基本不再上水,草根便顽固地深扎土壤里,母亲使劲地拔着一株稗草,只觉心慌气短。
  “阿玉,你脸色怎那么差?哪里不舒服?”一旁的阿芬嫂子关切地问。
  “没事,没……”母亲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三天后,因有着队长的照顾,母亲不再拨草,去瓜田里看瓜。十几亩的瓜田一半西瓜一半香瓜。母亲站在瓜棚里,遍地滚圆的西瓜,菜花般金黄的香瓜,看得母亲莫名的兴奋,看得母亲摸着肚子突然就生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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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一九四九年 

“二狗子,再来壶茶!!”

  最为焦急的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干涩的嘴上常年起泡,而且从没有干净利索过。其次,是左青青。

母亲就这样走啊,走啊……

这一年,四合院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变化似乎还没有影响到四合院里的人们,大家还是看着眼目前儿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好咧!不过我说你是不是茶水喝的有点多了,这都第几壶了。”

  二十六岁之前,母亲的嘴上没有泡,只有微微翘起的不屑。扁担王方圆十里八乡的媒婆,都踏过我家的门槛。母亲不无骄傲地对扁担王的老少爷们说,俺家的门槛啊,得换成铁的,木头的哪经得住踩哟。

反正她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

外婆在四十岁头上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我的舅舅,这给全家带来了无尽的快乐。老太太的脸上泛了红光,每天喜滋滋地抱着舅舅到街上向街坊们炫耀。趁着她高兴,外婆的小姑子在出嫁两年后第一次回了娘家的门儿。她男人原来给大户人家当差,日子挺滋润,平时爱喝两盅。那家人在解放军进城前跑去了台湾,留下他给看着宅子。现在政府接手了闲置的宅子,他没了差事,就闲在家里每天醉着糊里糊涂。小姑子半年前生了个小闺女,孩子身子骨儿不太好,总是生病,短不了哭闹,小姑子看着有些憔悴。外婆带着小姑子找了相熟的医生(外婆弟弟的同学),说是肠胃消化不好,给了一包酵母片,每次掰一半药片,融到白糖水里每天喂一次,病竟然就这般好了。许是因为这个,这孩子长大就爱闻发面的味道,一不留神还偷吃一口生的发面,后来长大参加工作,到了街道上的粮油食品铺子工作,就做刀切戗面儿馒头,这是后话。

“我乐意,又不是不给你银子。”

  这当然全部来自母亲的自信,不,是自负。凡是媒婆给我介绍的对象,都要经过母亲严格把关。这一点是母亲给我订下的铁的纪律,任何时候都不容侵犯。一个个好姑娘被母亲严格的把关拒之门外,包括左青青。

一想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委屈袭来,母亲还是不争气的落下了两行眼泪。如果那个男人在的话,肯定又要骂她了,“你就这点出息!就会哭,哭有什么用?真是没用的人!没用了一辈子!”她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的确没用,有什么好哭的呢?”

秋天的时候,大女儿按着原定好的日子顺利出嫁了。这个婚礼怕是外婆这辈子最精心准备的了,一切都按照老规矩,礼数复杂有序,早早合了八字,看了风水时辰。有媒婆,有聘书聘礼,有嫁妆陪送,有全活人儿,有早栗子,迈了火盆,敬了香茶,三拜九叩,一板一样的。外婆一针一线的绣了福字儿的门帘儿,喜字儿的被单儿,带鸳鸯的枕巾,大红缎子龙凤的被面。还给新娘子做了顶着大红绒球的绣鞋。一家老少被外婆打扮得光鲜体面,老太太穿着斜襟儿的绸面袄,金丝的蝴蝶儿盘扣,让外婆梳了发髻,别了簪子,抹了头油。三个女儿用红色搀了金丝的头绳儿扎了辫子,穿了云粉色的罩衫,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戴着黄底儿红字的虎帽,蹬着红底儿黄字的虎鞋。

“我是怕我们的茅厕不够给你使的。”店小二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给这边猛喝茶水的公子续茶,他连续几天都在,一坐一天,自然也就熟识。

  我第一眼见到左青青的时候,就钟情上了她。她不仅个高,头发黑而密,而且皮肤白,脸蛋儿俊俏,一笑俩酒窝。左青青同样喜欢我,在涡河岸边的柳树林里,左青青送给我一块手帕。那块手帕喷过香水,淡淡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每晚临睡前,我将手帕罩在鼻尖上,就着从窗外挤进来凑热闹的月光酣然入梦。后来,我和左青青水到渠成地拉手,勾肩,搂腰,接吻。若不是母亲的重大发现,我一定能将左青青顺利地弄到床上。

母亲不善言辞,每次与父亲争吵,都是父亲劈头盖脸的臭骂她一顿,她只沉默着什么都不说,然后就是默默的哭泣。有时她也会顶几句嘴,可她越说父亲越是没完没了,吵到后来,母亲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再后来,即便是父亲理亏,父亲责骂母亲之后,母亲还得反过头去劝他别生气。

外婆自己也穿上了滚了金边儿的旗袍,没有时间烫头发,只是叫理发的师傅在脑后挽了个荷叶型的大发髻,又一次插上了红色的小绒花,当起了岳母。站在外公旁边,外婆被男方迎亲的客人称赞,说外公有福气,这媳妇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女婿生的高大,眉粗口阔,比大女儿年长八岁,是个新型工人,在京西矿上做工。因为这,要带着新媳妇住到郊区。外婆很是舍不得,这女婿就答应外婆每个月带媳妇回娘家探望。

一身玄青色长袍罩住了他并不高大的身型,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仅仅用一根青色丝带固定住,而后一直垂落到腰际,五官并不十分出众,似乎放到人群中就会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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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二十三岁那年嫁给了父亲,那时父亲已三十出头,是村子里年龄最大的未婚男青年,与他一起长大且年岁相仿的同辈们,孩子都十来岁了。

入冬时分,老太太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去世了,肺病。外婆不让孩子们帮忙,怕被传染,可是自己却一直在跟前伺候着。趁着晚上孩子们睡了,外婆给婆婆赶制了绣着福寿字儿的棉袍。老太太自觉时日无多,趁着一天稍微暖和些,精神还好的时候,让外婆伺候着梳头洗澡,换好衣服,端端正正地躺好。她让外婆从她床头箱子底下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是这个三进院子的房契地契,跟外婆说,外公的收入有限,也看不出有涨薪的机会,以后一家人还是要指望着这个宅子收租贴补家用,这是这个家的根本,嘱咐外婆千万收好。她指着母亲和舅舅对外婆讲:“你人性好,待人厚道,老天爷对你也不薄,有儿有女的,比我这一辈子强。”外公从天津赶回来,跪在床边,她也没什么对儿子讲的,只是叨咕着:“你跟我不亲,从小就不亲。”小姑得了信儿,赶回来探望的时候,外婆的婆婆竟然阖了眼,装作睡觉不理她。

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有一双并不属于这张脸的眼睛,如夜空一般璀璨。

  母亲的重大发现是十分偶然的,那个偶然似乎也是必然。左青青为了讨好母亲,送给母亲一个布老虎。左青青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刺绣厂工作,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绣布老虎,布老虎被左青青绣得惟妙惟肖,俨然活着一样。然而,母亲勃然大怒。母亲属鸡,老虎不是吃鸡吗?母亲以为左青青是故意的,因此毫不犹豫地棒打鸳鸯。

爷爷去世的早,奶奶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长大,家里经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生活水平跟同村的其他人家比,差了好几个档次。而父亲是长子,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长大后就与奶奶一起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可即便如此,日子也还是过得紧紧巴巴。这样的生活条件,没人愿意给父亲说媳妇,而父亲为了弟弟妹妹们有学上、有饭吃,也顾不上自己的事情,一晃就三十多岁了。

母亲对自己奶奶的唯一印象就是穿着棉袍,头发一丝不乱,面容安祥,睡着了的样子。外婆提起婆婆,没有抱怨过什么她的不是,只是感叹她后来因为生病,人瘦得都塌了架,一辈子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不过老太太对外婆“人厚道”的评价让外婆很欣慰,我小的时候住在外婆那里,被外婆管教,等见到我妈念秧儿的时候,外婆总是拍拍我的脑袋,说:“呦,还会告状了啊,连太姥姥都说我人厚道,我哪能亏待你啊。。。。。。”

“白老头啊白老头……你是不是想让我愁白了头。”

  与左青青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左青青脱掉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母亲已经伤害了左青青,我不能在她伤口上撒盐了。我们泪流满面地约定,今后我再相亲,同样要经过左青青的把关。也就是说,没有左青青的把关,我同样不能结束单身生活。左青青郑重其事地要求我,找一个比她更好的。

等叔叔们娶了媳妇,姑姑嫁了人,父亲这才想起自己也该成家了,就托媒婆去附近的村子里打听。可他年龄太大,家里又穷,转了一圈才发现媳妇哪有那么好娶的?媒婆让父亲找个寡妇,父亲死要面子不愿意。可父亲命好啊,后来竟然遇到母亲。

湘离一边吃着花生,嘴角一边碎碎念,并且从她念叨的口气,似乎对这个叫白老头的颇有些怨念。

  过了母亲的关,没过左青青的关,过了左青青的关,没过母亲的关。就这样过了三十岁,我仍然形单影只。左青青的儿子虎头虎脑,可以到街拐角的商店里打酱油了。

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家里一贫如洗,甚至就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父亲这样的条件还有姑娘愿意嫁过来,乡亲们多少都觉得稀奇,大家私下里猜测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然好端端的姑娘,谁愿意嫁到这样的家里过苦日子。

“都说古代客栈是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怎么到我这里屁也没听到一声……”

  在扁担王,绝对可以认定,最忙的就是我的母亲。母亲要忙地里的,要忙家里的,还要忙着东庄西庄地找媒婆。那些曾经被母亲弄得下不了台面的媒婆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青一色地好言相劝,等母亲的身影走远,没忘了冲她远去的方向吐一口痰。

可话说回来,母亲当时看上父亲啥了?谁也不知道。大概是她跟父亲第一次见面时,父亲偷偷给她塞了一把糖吧,而母亲红着脸偷偷装进口袋时,心里应该是无比喜悦的。再后来,乡亲们知道了母亲的贤惠能干,都说父亲捡了个宝。

“快看,那边水中有一个人。附近的人,谁识水性,快下去救人一救。”

  只有东南庄的瞎奶奶,才是一个不长脑子的人。瞎奶奶说,我还有一个外甥女,要不你见见?之前,瞎奶奶曾将她如花似玉的侄女说给我,被我母亲把关掉了。母亲欣喜若狂,将手里提着的一百枚草鸡蛋,全部放到瞎奶奶的竹篮里。瞎奶奶又说,只是我那外甥女带个闺女,人嘛是绝对的好人。瞎奶奶外甥女的前夫,去年出了车祸。

母亲刚嫁给父亲那会儿,父亲对她还算不错的,去赶集时总不忘给母亲带点她爱吃的,也从不与母亲争吵,眼看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边听到话茬的湘离已经凌波微步般的奔了过去,古往今来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啊。

  母亲仿佛心疼她的鸡蛋,对着竹篮望了三眼,才说,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后来母亲怀孕了,父亲高兴地跑去告诉全村的人。他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母亲与肚子里的孩子,从不让她下地干活。母亲吃不下饭时父亲便买来时下最新鲜的水果,一把塞进她的手里,“知道你爱吃”,母亲闻不了油烟味,父亲便亲自上锅做饭。那段时间是母亲嫁给父亲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出事的地方就在缘来客栈旁边的环城河里,所以很快周围便挤满了人。而落水的人也已经被救到了岸边,“是个女子,已经没气了。”说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是他把水中的人捞上来的。

见见再说吧,看你那外甥女跟俺家小三有没有缘份了。

父亲满心欢喜的盼望着儿子的降生,他逢人便说,我有儿子了,一定是个儿子。

“小小年纪就淹死了,可惜。”一位六七十岁的大爷看着已经被捞到岸边的尸首摇头叹道。

  农历三月十五,涡河岸边的双涧集逢庙会。我和母亲左等右等望眼欲穿,才算等到瞎奶奶的外甥女和她的闺女。她的小闺女很可爱,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总是盯住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给她买一串冰糖葫芦,她才冲我露出两颗虎牙。瞎奶奶的外甥女一直阴沉的脸上才飘过一丝阳光,才对我和母亲笑一笑,仿佛已经审查过关似的。母亲瞅着我,似乎说怎么样?你自己拿主意吧。

那天上午父亲把母亲送去了镇子上的卫生所,随后,大姐出生了。

“也不知谁家的姑娘,还是报官吧。”(这位小哥,听你意思,你们官府办案不错?)

  实在不想让母亲再为我东奔西走,实在想让母亲常年挂在嘴角的火泡消失得了无踪迹。我微微点点头。

父亲知道是个女孩后,立马拉下了脸,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会是个女娃”,抱也没抱他的第一个孩子,扭头就走了。只有母亲一人抱着刚刚出生的大姐,高兴地合不拢嘴。

“大家都让一下,让仵作给验一下尸体。”众人说话间已看到一队官差陆续过来。

  之后,我带着瞎奶奶的外甥女去了涡河岸边的码头。码头的微风中,站着左青青。

随着大姐的出生,家庭的负担日益变重,母亲再也没了刚结婚时的待遇,孩子满月后,她就与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去了,大姐交给奶奶看着,奶奶也是一脸的不高兴。父亲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或辛苦了一整天心情不好时,有时便会冲母亲大吼几句。母亲见父亲这样对她,便不停地哭了起来,父亲心情好时会随便哄她两句,大多数时间母亲的眼泪只会招来父亲的责骂:“你怎么这么没用?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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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青青似乎十分认真地朝这边看着,又似乎十分认真地不朝这边看着。五分钟内,左青青放在额上的右手放下了,然后转身而去。我与瞎奶奶的外甥女结婚了。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如今上了大学。

大姐两岁时,母亲又生了二姐,这次没去医院,是在家里找接生婆生的。二姐还在母亲肚子里时,父亲就找人照过,知道是个女儿,二姐出生时父亲跟人玩牌去了,好几天没露脸。

“依老夫看,这位姑娘乃是淹死的。还是先抬回衙门,等着家属来认尸。”似乎还没怎么验看,号称仵作的老匹夫已经下了定论。

  那个长着两颗虎牙的小姑娘,前年飘洋过海去了美国。逢年过节,她会把美元寄过来,让扁担王的大人小孩羡慕得要死。

父亲与二姐第一次见面时,父亲只是远远的瞥了她一眼。父亲铁青着脸,嫌弃的看着正在喂奶的母亲,问她家里还有没有钱,他说他耍钱赌输了,要给人还钱。母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当做没听见一样,继续给孩子喂奶,父亲从没见过母亲敢这样对他,便冲母亲大声吼叫起来“你是聋了吗?你怎么这么没用?儿子生不出来,钱也拿不出来,你给我滚!”

“等等……”湘离忽然出声:“现在抬回去怕是不妥。”

这次母亲没有哭,她拉着大姐,抱着二姐,拖着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疲惫不堪的身子,走了十几里坑坑洼洼的山路,回到了姥姥家。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母亲与父亲最严重的一次抗衡。母亲以为父亲至少会追上来劝劝她,实际上父亲见母亲走后,找了点钱,继续打牌去了。

“哪来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瞎搅和。”带头人盯着她不客气的喝道。

母亲在姥姥家待了半个多月后,奶奶和姑姑一起过来劝母亲回去,母亲不依,说什么也不走,没办法,奶奶只好回去劝父亲。母亲又在姥姥家待了半个多月,父亲过来好言好语的才把母亲劝了回去。

呵,官不大,官威不小。

父亲在结婚之后变得越来越懒了,没结婚时地里的活全是他一个人的,现在母亲帮他做了大半,家里的活他却从不帮忙。母亲一人忙的脚不落地,而闲下来的父亲,却经常出去打牌。好脾气的母亲只能一个人忍着,有时唠叨父亲几句,却换来父亲的一顿责备,“你说你能干啥?要你有啥用?生不出儿子不说,家里就这么点活你还整不明白,非要让我操心”。母亲张了张嘴,她本想说“你只干了地里的那一点活,我干的都比你多啊”,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正如父亲所说,母亲是个没用的人,她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

“这位大人,并非在下妄语,只是此女之死颇有蹊跷,大人不敢让在下道出一二,难道是有心包庇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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