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衫书生听到了白少辉bbin澳门新蒲京:,那中年妇人看上官琦沉思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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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小双目失明,幸得上天庇佑,如愿嫁得一如意郎君。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著,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元杂剧

上官琦解说完毕,己累得满头大汗。 那中年妇人十分亲切地取出上官琦带的绢帕,替他拂拭去头上的汗水,说道:“相公但请放心,这孩子虽然生得半人半猿,但却有着极奇异的禀赋。不但能奔行在崇山峻岭之间,而且力大无穷,比起他那力能生裂虎豹的父亲,尤胜几分。不管这山道如何险恶,大概都无法难得住他。” 上官琦道:“如若我能够养好伤势,定将带他离开此地,视他如兄如弟,尽我之力爱护于他。” 那中年妇人苍老的脸色,泛起一片愉快的笑容,道:“相公肯这般看顾于他,小妇人纵然死在这深山绝壑,也将瞑目九泉了……” 不知是高兴过度,还是勾起了她伤心往事,两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接道:“相公身体不好,不便多劳心神,快请闭上眼休息一下。” 袁孝一直在瞪着一双神光充沛的圆眼,听着两人谈话,此刻却突然插口说道:“妈妈,我要去啦!”他说话声音之中,仍带着猿鸣之声,听来不伦不类,但却隐隐可辨。 那中年妇人缓缓举起手来,轻轻在袁孝身上拍了两下,说道:“孩子,你能遇得相公,是你造化。无论如何,要想法把此信送到,早去早回,免得妈妈挂念。” 袁孝站起身来,长啸一声,纵身一跃,已然穿出藤屋。 上官琦转头看去,只见他抓着藤室门口一节树枝一荡,凌空直飞而去。去势快捷,似较自己未病前的轻身飞纵之术,尤高一筹,不禁暗自赞赏。 那中年妇人伸手捡起袁孝遗下的山兔,笑道:“这只山兔,我替相公风干了,留给你慢慢的食用。”又望望捡起的朱果,笑道:“这种水果我还没有见过,闻来清香四溢,但却不知能否食用。唉!倒是忘记问问他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忙了半天,也该休息一下,只是藤室……。” 那中年妇人似已知他心中之意,淡淡一笑,道:“此等深山大泽之中,哪还能顾及男女同室之嫌,相公请放心休息吧!”缓缓地转过身去。 上官琦暗暗忖道:“她说的倒也不错,这等荒凉的绝壑之中,哪里还顾及到男女同室之嫌?”当即闭上眼睛休息。 他伤势愈来愈重,刚才又指手画脚地说了半天的话,精神甚感困倦,不知不觉问沉沉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天色已然人夜。只见屋角之处,一个青石台上,燃起一把松枝扎成的小火把,照得满室通明。 那黑毛巨猿,不知何时已然回来,斜倚在藤床一侧,半坐半靠,闭目睡去。那中年妇人却是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目注屋顶,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深山绝壑,疏林一座藤室,荧荧松火,猿夫人妻,就这样埋葬了一个女人二十年青春岁月,无怪她不过四十之人,已是满脸皱纹,如许苍老了。 上官琦瞧了一阵,赶忙闭上双目,装作睡去。他怕那妇人发觉自己在暗中瞧见此等情形,勾起她的伤心。 不知又过去多少时间,要睡未睡之际,忽听一声猿啸传来,上官琦听那声音,颇似前山那金毛猿啸鸣之声,不禁心中一动。 偷眼看去,只见那斜倚在藤床上的黑猿,突然挺身而起,纵身跃下藤屋。 那中年妇人忽地坐了起来,望望那跃下藤屋的黑猿,轻轻叹息一声,问道:“相公睡着了么?” 上官琦看到那中年妇人坐了起来,立时侧过身去,装作不知。听得那中年妇人呼叫之声,才转过头来,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那中年妇人缓步下了藤床,走到上官琦身侧,叹了口气,说道:“适才那猿啸之声,相公可曾听到了么?” 上官琦道:“听到了。” 那中年妇人黯然说道:“猿究非人,同类相残。唉!我虽然劝了它几次,它却……” 她似是自觉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顿了一顿,又道:“我说得太急了,只怕相公难以听得明白……”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可是说它们同类之间,常有搏斗之事吗?” 那中年妇人道:“相公猜得不错。在我们前山之中,住有几只金毛巨猿,不知何故,常和我这猿夫相斗,常常斗得皮破血流。我那猿夫,百般依我,只有此事,却不肯听我相劝。” 上官琦听得心中一动,问道:“敢问夫人,这绝壑之中,不知有好多人猿?” 那中年妇人摇摇头,道:“妾身留居此地,二十年中除了那几只金毛巨猿之外,还未见其他人猿。” 上官琦好奇之念愈炽,心中暗暗忖道:“这绝壑之中,既无其他人猿,争食之事,自是不会发生。这两猿除了毛色不同之外,似是同属一类,不知何故这等缠斗不休,这其问定然有着原因。可惜我伤重难动,无法替他们和解……” 那中年妇人看上官琦沉思不言,又接口说道:“我也曾几次逼询猿夫,问它何以同类相残……” 上官琦笑道:“它怎么说呢?” 中年妇人举手理理鬓上垂下来的散发,说道:“我一提及此事,它就吞吞吐吐,似是有着甚大苦衷一般……”她自我解嘲般笑了笑,又道:“虽然人猿不同,但它已然是我丈夫了。它既不愿说,我也不忍苦苦逼它。” 上官琦心中疑窦更甚,但已不便再追问下去,淡然一笑,说道:“夫人说的也是。” 那中年妇人凝目思索了一阵,又道:“依我想来,这其间定然有着什么缘故,等孝儿回来之后,我要它暗中查看一下。” 上官琦又被引动了好奇之心,问道:“怎么?袁孝就没有帮过他父亲,和那金猿动手么?” 中年妇人笑道:“没有,他天生膂力惊人,如是帮助他父亲和那金猿打架,那金猿决然不是敌手。” 上官琦暗暗赞道:“这妇人不但知书达礼,而且心地善良。如果换了别人,只怕难以有这等忍耐之心,万一有天黑猿不在,那金猿找上门来,岂不因一念仁慈,反而害了自己么?” 那妇人看他沉吟不言,只道他想起什么悲苦之事,柔声劝道:“相公郁郁不乐,可是想到了什么愁苦之事么?” 上官琦笑道:“夫人不要误会,我早已把生死之事看穿……” 忽闻凄厉的猿啸,阵阵传来,更夜之中,更觉尖锐刺耳,使人心生惊怖。 那中年妇人叹息一声,缓步走到藤室门口,向外张望。 上官琦暗暗忖道:“只听这怒啸,已是这等惊心动魄了,想来这次相斗,定然十分激烈。可惜我伤重难动,无法替它们排解。” 但闻那猿啸之声,绕耳不绝,而且愈来愈是凄厉刺耳。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那厉啸之声才静止下来。 厉啸停后不久,那黑猿重回藤室,只见它满身伤痕,鲜血直淋。 那中年妇人取过一把柔草,替它擦拭着身上鲜血,一面不停启唇说话。她说的猿话,上官琦一句也听不懂。但见那黑猿垂下头,一声不响,想来她说的定是抱怨责备之言。 藤室中重归静寂,那黑猿经过了一番剧斗,在那中年妇人抚慰中沉沉睡了过去。 一宵渡过,次日中午时分,袁孝赶了回来。人得藤室,满身汗水未干,叫了一声“妈妈”,纵身跃到上官琦身侧,呈上一方布绢。 原来那吹萧老人,也是和他一般,扯下一片衣襟,当作函笺。 上官琦展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接到猿人传书,知你还活在世上。只要你还没有绝气,老夫便可救得!” 上官琦看得微微一笑,暗道:“这老人好大的口气!”继续向下看去: “不过老夫不能离开这阁楼,赶往相救。今宵三更,听我萧声,指示你疗伤练功之法。至于你能否领会,那要看你造化了。”匆匆数语,下面也未署名。 上官琦看完之后,随手放在一侧,心中暗暗想道:“听他萧声用来疗伤,乃未闻未见之事。我对音律之学,所知有限,万一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但白费了他一番心血,对我也毫无补益。”一时间心中千绪万端,顿觉生机渺渺…… 那中年妇人看他阅读来函,忽而展颜微笑,忽又锁眉沉思,心中甚感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书信之上,说些什么,相公怎的忽喜忽忧?” 上官琦道:“他这书信要我听他萧声,自行疗治伤势。在下对音律之学,素不涉猎,只怕难以领会。” 中年妇人沉吟了一阵,说道:“小妇人幼年之时,除作针锈之外,醒偏爱竹萧,届时或能助相公一臂……”话至此处,倏然而断,凄凉地笑了笑,接道:“不过我已二十年没有吹过萧了,也许早已忘去啦!” 上官琦看她幽怨的神色,知她又勾起心中伤悲之事,豪壮地笑道:“一个人生死富贵,操之在天,能否听萧疗伤,也不放我心上。” 袁孝一直静站一侧,凝神听母亲和上官琦谈话,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来十分用心。 忽见他纵身一跃,穿出藤室,一到室外.似又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妈妈,我很快就回来啦!”这儿句话虽然仍带有猿啸之音,但听来已清晰可辨。 上官琦微微一笑赞道:“此子聪明,不下于人。不过两日夜的工夫,他已能说清晰的人言了。” 那中年妇人脸上泛现出快慰的笑意,道:“小妇人眼下只有这一桩心愿,如能完成之后,纵然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含笑了。” 上官琦道:“夫人但请放心,在下如能疗好伤势,定把这位兄弟带出此处就是。” 两人谈话之间,那黑猿也醒了过来,望了两人几眼,出室而去。 上官琦看那黑猿满身伤势甚重,独自走了出去,心中甚是不忍,说道:“它身上伤痕尚未封口,不宜多所劳动,夫人也该劝劝它,要它多休息一下。” 中年妇人道:“它每次和那金猿相斗受伤归来,在家中休息一下,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多则两天,少则一日,就可回来,但回来之后身上的伤痕,就完全好了,也不知它用的什么药物治疗。” 上官琦暗暗忖道:“有这等事,我如伤势能够疗好,必要追查出它用何等药物疗治好身上的伤势。想来那定然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珍贵药物,如能采集一些带在身上,日后在江湖上,也好作救人之用。” 那妇人看他又呆呆地出神起来,俏然走到藤室门口,取火煮肉,上官琦也藉机闭目养息。 过了不久,袁孝手捧着甚多水果回来,其中有着两枚朱果。 那水果之上,水迹未干,显然他在采得水果之后,放在山泉之中洗过。 那中年妇人端了煮好的山兔,送到上官琦身前说道:“相公请先吃一点兔肉,然后再吃些水果,好好养息一下精神,夜晚之中还要听那萧声疗伤。” 上官琦对他们相待之情甚是感激,暗中忖道:“自己一旦能疗好伤势之后,如何报答他们?”也不客气,取过兔肉食用起来。 此等新鲜山兔,肉味异常鲜美,上官琦一口气吃了半只,才放下手来。 袁孝对他,似是甚有好感,看他放下山兔,立时递上一枚朱果。 上官琦生平之中,未见过这等朱果,接过手来,不敢吃下。 袁孝看他拿着朱果,瞧来瞧去,不敢吃,似是甚感奇怪,走了过去启动口唇说道:“好吃,好吃。”他似是想到了自己这等词不达意之言,怕人听不明白,说完之后,又用手比划了一阵。 上官琦暗忖道:“我如不吃下这枚朱果,岂不是让人疑我多心么?”当下一口咬了下去。 只觉果汁甚甜,清凉可已其味之美,纵然明知是枚毒果,也将不自禁地吃下。他略一品尝,立时大口地吃了下去。 袁孝看他吃下了一枚朱果,立时又拿起一枚,送了过来。 那中年妇人倚壁而立,望着袁孝和上官琦相处的融洽之情,心中似甚高兴,望着两人不断微笑。 上官琦略一犹豫,又把一枚朱果吃下。 那中年妇人缓步走了过来,拉着袁孝,说道:“孝儿,你可知道前山几个金猿,为什么常和你父亲打架?” 袁孝突然双目一瞪,道:“我去把那几个金猿打死,以后就不会再和父亲打架了。”突然纵身一跃,直向室外窜去。 那中年妇人突然大声喝道:“孝儿回来!”喝声尖锐刺耳,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 但见人影一闪,疾奔而出的袁孝,突然又跃入室内。 那中年妇人喘息了两声道:“你要到哪里去?” 袁孝道:“我去把那几个金猿打死,免得它们再和父亲打架。” 中年妇人怒道:“我已再三告诉过你,不许帮你父亲打那金猿,难道你记不得么?” 袁孝缓缓跪下去,道:“孝儿以后不敢了。” 那中年妇人怒气渐消,扶起袁孝,回头望着上官琦道:“相公夜间还要听萧疗伤,现在该休息一下了。”也不待上官琦答话,又回过头来望着袁孝,道:“孝儿,我已经很久没出过这藤室了,背妈妈下去散散心吧!” 袁孝伏下身来,背上母亲,纵身跃出藤室。 上官琦看袁孝背着人,身手仍极矫捷,纵身出室,抓住一节树枝一荡,直向树下落去。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先天禀赋,实非常人所及,如再加以指点武功,成就实在不可限量。” 想了一阵,渐感困倦,闭目睡熟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忽闻萧声袅袅传入耳际,不禁心头一震,暗道:“糟啦!我音律之学本就不佳,又未从头听起,只怕更是难以听得懂了。” 赶忙凝神侧耳,静心听去。 他为了心意集中,仍然闭着双目。 但闻那萧声如怨如诉,吹得甚是凄凉。 上官琦听了一阵,忽然觉出不对,因这萧声柔弱无力,除了婉转凄凉之外,听来若断若续,发人悲恩。 睁眼望去,只见那中年妇人手握一管新做的竹萧,坐在藤床边沿,不停品吹。那半猿半人的袁孝,坐在一边,听得似甚入神。 那中年妇人见他睁开眼来忽然停下,伸手抹去脸上泪痕,道:“相公醒来了?” 上官琦道:“早已醒来多时,听得夫人萧声感人,已闭目听了多时。” 那中年妇人摇摇头,脸泛红晕,微带忸怩地一笑,道:“忘啦!已经二十年没有品过洞萧了,吹来生硬得很,相公不要见笑才好。” 上官琦道:“夫人吹得很好。” 那妇人放下手中竹萧,缓步向门口走去,口中答道:“听相公说要听萧声疗伤,勾起一时兴趣,让孝儿替我做成这支竹萧,胡乱品吹,倒是惊扰相公的好梦了。” 说完话,人已到了藤室门口,探头向外望了望,回头接道:“天色已是二更过后,想那人的萧声将起了。” 上官琦忽觉紧张起来,心中暗暗忖道:“我如不能分辨那萧声疗治伤势,只怕难再活过儿日了。”一时间凝神沉思,久久不言。 那妇人只道他在用心思索萧声音律,也不惊扰于他,举起手来,轻轻一挥,袁孝立时纵身跃出藤室。 又过了一阵工夫,果闻萧声隐隐传来,声音愈来愈大,刹那间清晰可闻。 细听萧声,非宫非商,隐隐似慈母呼唤一般。 那妇人忽然挺身而起,奔到藤门口,望着无际夜空,举手抓住一节树枝,泪水若泉,滚滚而下。 她精通音律之学,身受感染,比起上官琦来,强烈数倍。闻得那慈爱若母亲唤儿归来之声,一腔幽闷尽发,竟是难以抑制。 忽然间萧声一变,袅袅清音,似是高僧说法一般,闻之若有所悟,细听却又不解。 这等不含宫商的曲调,自成一种音律,她虽精通音律之学,听来也是不解。回头看去,只见上官琦却似听得十分入神,手脚都似随着那萧声在缓缓转动。 这数日夜中相处,她已看出上官琦伤势十分严重,除了头颈双手可以取物转动之外,全身似都已不能动弹。此刻受那萧声所诱,竟自可缓缓动了起来。 要知这萧声之中,正自解说一种运气行血之法。上官琦通晓武学,一听之下,立可了解。那中年妇人虽通音律,但她不诸武功,是以听来似解非解,细辨却又一窍不通。 她原来准备相助上官琦,替他解说萧声中各种疑难;哪知事到临头,刚好相反,那并不精通音律的上官琦,竟然听得头头是道,她自己反而听不出所以然来。 但闻那萧声愈来愈离谱,高高低低,浑无章法,上官琦却似听得津津有味,她倒愈听愈觉糊涂起来。 足足有一个更次之久,萧音倏然而住,一缕余音,袅袅散入夜空。 上官琦似是听得十分入神,那箫声停歇了半晌,他仍在缓缓挥手移足。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那个中年妇人笑道:“夫人精通音律,可听得懂这萧声么?” 中年妇人摇摇头,笑道:“我一点也听不懂,我看相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原想这萧声十分难懂,哪知是这般容易。” 那中年妇人笑道:“那萧声听来似若人言,不知说些什么?” 上官琦道:“是啦,那萧声之中青韵节奏,乃指示一种练习武功之法。夫人不通武功,自然是不懂了。” 那中年妇人脸上泛现出一股欢愉的笑意,道:“但愿相公早日疗好内伤,我那孝儿也好有离此之日。” 上官琦道:“夫人但请放心,我如伤势能好,定当带他离此。” 那中年妇人笑容突敛,满脸忧虑他说道:“唉!相公纵不嫌弃他,但他那等满身黑毛、似人非人的模样,只怕难以见容于人间凡俗的眼光,那时相公也要为他受尽拖累了。” 上官琦笑道:“此等之事,夫人不必忧虑。别说他已具人像,一旦食用五谷,或能脱去皮毛;纵然不脱皮毛,只要设法去了他脸上的薄毛,别人也就不疑其他了。在下早已想好安排他的办法,夫人只管放心就是。” 他似是觉得言未尽意,停了一停,又道:“蒙夫人相待义重,此情此恩早已铭我肺腑。带他离此之后,必将视他如手足,我如果口不应心,天诛地灭。” 那中年妇人“噗”的一声,跪了下去,热泪夺眶而出,嘴角间却泛起欢慰的笑意道:“相公一言九鼎,小妇人怎敢不信?立下这等重誓,叫我如何能够担当得起。” 上官琦急得两次挺身相扶,均未能坐起,连忙说道:“夫人快快请起,这个叫晚辈如何敢当。” 那妇人听得怔了一怔,道:“什么……”忽然一笑起身,道:“荒谷绝壑之中,素无辈份长幼之份,相公以后如有用我之处,但请唤我阿莲就是了。” 上官琦道:“这个……” 那中年妇人接道:“相公快请休息,也许那萧声即将重起。” 一言甫完,突然厉啸声传入耳际。 那中年妇人脸色一变,道:“是孝儿……”疾向藤室门口奔去。 上官琦也听出那啸声的怪异,似人叫又似猿啸,怕她慌急之下,摔了下去,大声喝道:“站住。” 这声大喝,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如是平常之时,单是这声大喝,就足以把个不会武功的人震得两耳长鸣,晕倒地上,但此刻伤势甚重,全身劲道难以发出。虽尽了全力,但声威尚不足震得人双耳长鸣。 那妇人已奔到藤室门口之处,停下身来问道:“相公,有什么吩咐么?” 上官琦暗道:“她这娇弱之躯,如何能受得一摔,但母子情深,不以严重的利害劝说,决难使她平静下来。”当下故把脸色一沉,道:“夫人是读过诗书之人,作事这等盲从、冲动,实叫在下好笑。” 他自被那黑猿带人这藤室之后,说起话一直彬彬儒雅、温和有礼,此刻突扳起面孔说出话来,十分刺耳,听得那妇人呆了一呆,道:“不知我哪里开罪相公了?” 上官琦道:“夫人急奔而出,可是想去看令郎么?” 那中年妇人道:“母子之情,焉能不关心?” 上官琦道:“这就是夫人的盲从冲动了。如若令郎见你之后,必然要分散心神,授敌以可乘之机,你这关心赶去,不是爱他,而是害他了。” 那中年妇人沉思了一阵,道:“相公说的也是!” 上官琦喟然一叹,道:“退后一步来说,令郎纵然遇险,夫人也无能相助,反而不便……” 但闻那厉啸之声划空而来,倏忽之间已到了藤室之下,旋风陡起,树动屋摇。 上官琦也不禁吃了一惊,暗道:“如是袁孝和那金猿相搏,决难有这等威势,不知何物,竟然这等利害?” 那中年妇人面如死灰,全身抖颤起来,双目中热泪如珠,一颗接一颗滚下双颊。终于,忍不下激动之情;大声喝道:“孝儿,孝儿!” 只觉一声震耳欲聋的猛兽怒吼,紧接着一片折枝之声,藤屋骤然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上官琦急道:“夫人快请抓住室壁。” 那中年妇人哪里还肯听他的话,直向室外冲去。 上官琦大叫道:“夫人快请退回……”但见她背影一闪,人已奔出藤室不见。 耳际再响起了袁孝惊厉刺耳、若嚎若啸的一声大叫.和一声猛兽怒吼后,一切重又恢复了沉寂。 上官琦受那藤室剧烈的晃动之力的震荡,在地上打了七八个滚,一头撞在藤壁之上,立时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一切又复常态,那中年妇人已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去。袁孝静静地坐在一侧,两只毛手不停地在母亲身上推拿。 上官琦舒一下臂腿,只觉头脑有些晕晕糊糊。但臂腿伸屈的幅度,却似比过去大了不少,不禁心中一喜,暗道:“难道我这伤势,轻了很多不成?”当下一挺身,想坐起来。 只觉身子挺起一半,两肋经脉一麻,劲力忽然失去,人又倒了下去。 这一挺虽然未能坐起,但他却已自觉好了甚多,暗自感谢那吹萧老人,想道:“那老人果是有着不可思议的武功,但凭萧声,就可以疗治伤势,实是千古以来一大奇闻。” 要知他早已按照老人萧声中指示的要窍,运气行血,伤势已有了甚大转机,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经那藤室晃动的震荡之力,使他不由自主地滚动,行血自行向几处受伤经脉中攻去,是以醒来之后,顿觉伤势轻了不少。 袁孝探头望母亲,见她已睡熟过去,起身走到上官琦身侧.说道:“好大的一头狮子……和我打了……半……天的架……”他话中犹带猿音,而且说来结结巴巴,十分困难。到了最后一句,更是急得摆头甩手地接不下去。 上官琦却是为他忽然间能连说几句人言,大感惊奇,怔了一怔,道:“这不是一下子急得来的事情,要慢慢地学说,像你这样进步神速,再过三四个月,就可以全通人言了。” 袁孝接不下去,气得长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很笨啦!”回身一纵,跃出藤室。 上官琦一时想不出他用心何在,心中甚觉奇怪。正自忖思之间。见袁孝抱了一只巨大的黄毛狮子,返回藤室。 那狮子头骨碎裂,满身鲜血,腹下肠肚,也流出一半。 袁孝把那死去的狮子,放在上官琦旁边,说道:“这狮子被我打死了。” 上官琦看这巨狮,有如水牛一般大小,心中甚是惊骇,暗道:“这等大的狮子,就是我武功未失之前,遇上它,也没有搏杀它的把握。纵然是能,也必要借重兵刃。此子不懂武功,但凭天赋,竟能搏杀这样一头巨大的狮子,将来带他离此绝壑,在江湖之上闯荡,实不失为一个极好的帮手。” 心念转动,口中却连声说道:“很好,很好,你如不能打死这头巨狮,只怕咱们此刻都已被它吃了。” 袁孝摇摇头道:“这狮子力气很大,我……快打它不过时,看见妈妈由树上摔了下去,心中一急,就一掌插入它头上……”下面之言,又接不下去,急得抓耳搔腮,团团乱转。 上官琦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问道:“你妈妈受了伤么?” 袁孝道:“没有,妈妈摔下藤室,被我接住了。” 上官琦看了那巨狮一眼,道:“这绝壑疏林之中,可是常常有这些猛兽出没么?” 袁孝摇摇头,道:“没有,这头巨狮不知从哪里跑来的。” 上官琦暗感奇怪,忖道:“难道这头狮是那金猿招来,向黑猿寻仇的不成?” 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笑着说道:“你把这巨狮的尸体拖下去吧!最好把它放在一处隐秘所在或是把它埋起来。” 袁孝似是听不懂上官琦言中是何用心,怔了一怔但却没有多问,抱起巨狮纵下藤室而去。 上官琦仰卧沉思。心中事端纷至沓来,只见这绝壑大泽、世外乐土之中,虽然没有人迹,但却充满了神秘、紧张,那金猿和黑猿都是极罕见的巨猿,看上去似都很通灵,在这等广大的地区中,生果、水草甚多,又少其他动物,争食之事,决不致发生,既无争食之因,同类相残,似无必要…… 他虽觉得其中定有什么缘故,但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少辉随着紫鹃走进大厅,只见葬花夫人脸色铁青,坐在一张交椅之上。 她左右两旁,坐着两个老人,正是一指乾坤蓝通和八面玲珑手唐守乾,白少辉并不认识他们。 地上坐着紫燕,神色萎顿,看去伤势不轻。 葬花夫人目光一抬,点点头道:“惊动白少侠了,请坐。” 紫鹃替他端过椅子,白少辉告了坐,便在下首坐了。 葬花夫人已经转过头去,朝紫燕道:“你只管说下去。” 只见紫燕声音低弱,说道:“小婢瞧到厢房的石门,忽然开启,方自一惊,由公子为首所有的迷失神智的人,全都冲了出来,小婢要待阻拦,已是不及,只觉被人在头上击了一掌,以后就不知道了。” 葬花夫人道:“奇就奇在这里,这些人全都被点了穴道,怎会突然醒来?唔,你什么时候换点他们的穴道的?” 紫燕道:“夫人交待小婢,每隔六个时辰,替他们换点一次穴道,小婢是今晚西时替他们换点的穴道,要到明天辰牌时候,再换点一次。” 要知某一穴道受制,血气不行,最多不能超过六个时辰,必须拍活穴道,另点他穴。 葬花夫人道:“你随我多年,点穴手法,那是不可能会出差错的了。” 紫燕道:“小婢自信决不会有什么有差错。” 适时,厅餐传来倪长林的声音说道:“启禀夫人,方绍周带到。” 葬花夫人沉声道:“叫他进来。” 倪长林大步走入,他身后跟着方总管,已经吓得脸无人色,颤栗着走上大厅,噗的一声跪了下去,畏缩的道:“属下叩见夫人……” 葬花夫人神色倏寒,冷森的道:“方绍周,你知道薛神医已经深夜逃走了么?” 方总管俯首道:“属下听倪副教练说过了。” 葬花夫人道:“薛神医是你推荐来的,如今出了乱子,你还有何说?” 方总管道:“属下该死,属下不知道这老贼已经投附了百花谷。” 这声“老贼’”听的白少辉再也忍耐不住,倏在站了起来,说道:“夫人请听在下一言。” 葬花夫人微微一怔,目光随着朝白光辉投来,和声道:“少侠有话,请坐了再说。” 白少辉道:“在下认为方总管邀来的并不是薛神医。” 方绍周连连叩头道:“夫人垂察,这老贼就是化了灰,属下也认的出来……” 葬花夫人叱道:“给我住口,老身不是在问你。” 方绍周连忙应了一声“是”,果然不敢再说。 白光辉道:“在下认为此人不是薛神医,有三点可疑之处,第一、薛神医远在洛阳,忽然会在川中出现,未免来的太以突兀。 第二、薛神医精擅岐黄之术,医道何等高明,但他今晚开的方子,却是平庸无奇。 第三、在下因以上两点,觉得可疑,方才曾去宾舍查看,不见薛神医踪影,只在他床上发现了这件长衫,他如是薛神医本人,不会脱下长衫,深夜逃走,可见他只须洗去脸上易容药物,脱下长衫,就无人认得出来。” 说话之时,随手抖开那件长衫。 “哈哈!”坐在上首的八面玲珑手唐守乾打了个哈哈道:“这位少侠说的一点不错,老朽看了他的处方,早就怀疑他不是薛道陵了。” 倪长林道:“此人假扮薛神医,声音笑貌,几乎无一不像,但他何用开这张方子,留下破绽?” 一指乾坤蓝通摸着胡子道:“这是缓兵之计,因为他开了方子,最多大家认为他只是徒有虚名的庸医,不会对他生疑,他才能从容逃脱。” 白少辉突然想那假冒义父的人,方才逐个诊脉,莫非暗中做了手脚? 心念方动,只听葬花夫人冷哼一声道:“不错,此人准是百花谷的奸细无疑,他假诊脉之际,拍开其中几人穴道,又以传音入密要他们仍然装穴道受制,等到晚上。 才由这几个人解开其他的人的穴道,立文识得咱们地底石室门开启的机关,而且由他领头,庄中守护的人,投鼠忌器,才有冲出去的机会。” 倪长林老脸骤红,惶恐的道:“属下该死,方才没想到这一点。” 葬花夫人叹息一声道:“不但是你,连老身也被奸人蒙在鼓里。” 话声一落,突然目光狠厉,转到了方绍周脸上,喝道:“方绍周,你几时投到百花谷去了?” 方绍周冷冷打了一个寒噤,磕头道:“夫人明察,属下……” 葬花夫人冷笑道:“前晚百花谷紫蔽坛主率人突袭咱们成都庄上,老身已是起疑,立文他们,纵然被擒,也决不会吐露实情,证以今晚之事,全是你出卖的了!” 方绍周伏地道:“夫人这是冤枉……” 葬花夫人道:“老身若是容易被人蒙骗,江湖上早就没有我葬花门的人,方绍周一个人敢作敢当,老身没有亏待过你吧?” 方绍周身躯一阵颤栗,突然悲怆的抬起头来,说道:“属下该死……夫人……属下该死,属下一时糊涂,受了奸人的胁迫……” 倪长林双目精光暴射,沉喝道:“方绍周,你这该死的东西,你……你真的出卖了夫人?” 葬花夫人平静的摇了摇手道:“倪副教练让他说下去。” 方绍周跪在地上,一边痛哭流涕,一面以头撞地,凄然的道:“那是四天之前,属下回到家中,发现门口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他告诉我一家九口,全已中毒。属下当时只当他是邻家童子,也并不在意,急急奔入屋去,果见所有的人,全已中毒昏迷,奄奄一息……” 倪长林喝道:“就是死光了,也不该背叛夫人……” 方绍周续道:“属下当时心头大急,正在无计可施,只听那童子在身后说道:“方总管,我这里有解药。 属下立时警觉,正待喝问那童子取出一包解药,和一朵青色纸花放到桌上,说道:“这药只能暂时保住他们性命,方总管只要认清这朵纸花就好。说完转身就走,属下要待阻拦,那知这童子身法奇快,一下就飞掠出屋,疾奔而去。” 葬花夫人道:“后来呢?” 方绍周道:“直到昨天早上,属下接获夫人传书,前去白马寺没找到老禅师,就遇上了薛神医。属下和他原是旧识,刚寒喧了两句。 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朵青色纸花,要属下向夫人推荐,属下因形势迫人,只好答应,原想到了这里,就向夫人自首,但看他并无举动……” 葬花夫人道:“好了,不用说了。” 方绍周叩头道:“属下一时糊涂,死不足借,可怜属下一家九口……” 葬花夫人点点头,平静的道:“老身不会亏待你家小的。” 方绍周满脸泪水,叩头道:“多谢夫人恩典,属下要走了!” 举手一掌,朝天灵盖拍去! 葬花夫人屈指一弹,一缕指风击在方绍周手肘之下,目光森寒,沉声道:“住手,家有家法,门有门规,你触犯本门纪律,岂能容你自了?倪副教练,带他下去,明天按咱们规律行事,以敬效尤。” 倪长林躬身领命,押着方绍周出去。 葬花夫人回头朝一指乾坤蓝通,八面玲珑手唐守乾两人欠身道:“时间不早,两位护法也该去休息了。” 两人欠身一礼,退了出去。 这时厅上只剩下葬花夫人、紫鹃,以及重伤初愈的紫燕和白少辉四个人。 葬花夫人两道目光投注在白少辉脸上,徐徐说道:“老身连日考虑总觉百花谷耳目灵通,敌势太强,使老身感到还有许多事准备不够,因此想借重少侠……” 白少辉道:“夫人有何差遣,在下能力所及,自当效劳。” 葬花夫人微微一笑道:“今晚连立文在内,有五个人逃了出去,若是老身要把他们追回来,原也不费吹灰之力,但老身想到少侠原有的重人百花谷之意,这就是一个机会。” 白少辉抬国道:“紫蔽坛主因全军尽覆,已被押回百花谷去在下纵想再去,只怕也难以找寻得到。” 葬花夫人道:“如果老身料想不错,既然有人假冒薛神医前来,立文他们逃出这里,自然会有接应的人,少侠只要出了崇宁城,也许可以遇上。” 白少辉道:“既然如此,在下此刻立时动身才好。” 葬花夫人道:“那也不忙,少侠请到厢房中,易过了容,换好衣衫,老身立时派人,仍由水路送你出去,免得引人起疑。” 紫鹃轻步行了过来,道:“少侠请随小婢来。” 白少辉跟着紫鹃行入左厢,紫鹃送上一盒易容药丸,一面说道:“小婢替少侠去取衣衫。” 白少辉道:“有劳姑娘。” 紫鹃抿嘴一笑,翩然出去、不多一回,双手捧着白少辉那套紫色劲装,走了进来,说道:“少侠不要见怪,方才小婢已经要拿去洗涤了,后来还是夫人说的,少侠这身衣服上溅了许多血污,少侠若要再回到百花谷会,那就不宜洗涤了,还请少侠原谅。” 白少辉道:“夫人顾虑极是,在下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去。” 紫鹃放下衣衫,返身退了,随手替他掩上了房门。 白少辉换好衣服,然后在脸上涂上紫色药膏,仔细检视了一遍,觉得已无破绽,才开门走出。紫鹃欠身道:“船已经在后园准备好了,小婢替少侠带路。” 葬花夫人起身相送,道:“老身已吩咐他们在船上替少侠准备了几式粗点,立文他们,老身就拜托少侠了。” 白少辉忙道。“夫人好说,在下自当尽力而为,夫人请留步吧。” 葬花夫人微笑道:“好,大德不言谢,少侠一路顺风,恕老身不送了。” 白少辉别过葬花夫人,随着紫鹃到了后园,果见暗影中已有一艘小船,停在那里。 紫鹃举手击了两掌,那小船缓缓驶近,一名黑衣汉子,拉开中舱船篷。 紫鹃欠身道:“少侠请上船吧。” 白少辉拱手道:“姑娘可以回去了。” 说完,举步跨下船舱。” 黑衣大汉立时又拉上船篷。只听紫鹃的声音从岸上传来,说道:“少侠顺风。” 船身一阵晃动,小船缓缓移动,敢情正从后园驶出小河。 白少辉心中暗暗忖道:“这摇船的汉子,大概是龙舟队的人了,葬花夫人以一个女流之辈,居然统率着不少武林高手,实在也不是一件简单之事。何以江湖上却从没听过有这么一个葬花门?连师傅也没和自己提过,难道师傅也会不知道她们的来历?自己来的时候,原想了解一下浣花宫和葬花门双方结仇的经过。现在离开了,所得到的,依然只是一个模糊的疑团。” 几上,果然放着四式精美点。卜,一壶香茗,白少辉折腾了半夜,确也感到有些饥饿,这是替自己准备的,那是毋须客气,一面食用,一面盘算着离船之后的行止。 远处传来鸡鸣,敢情天快亮了。 小船忽然停了下来,船篷启处,只见摇船的黑衣汉子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道:“大侠请上岸吧!这里地势隐僻,过去不远就是城墙。” 白少辉举目瞧去,但见船已停在一处荒僻的岸边。 此时天色将曙未曙,外面一片昏黑,前面不远,正是依山而起的城墙,望去黑蒙蒙的,几乎和天连在一起。 当下也不再多说,微一吸气,纵身上岸。 那小船立即撑开,轻快的朝另一条岔港中驶去。 白少辉身形疾起,施展轻功,奔上山腰,双脚一顿,跃上城墙,略一打量,飞落城外,也不辨东西南北,一口气奔了十来里路。 眼看东方渐渐露出曙光,心想:“自己主要是引起百花谷的人注意,左右都是瞎撞,倒不如在路旁憩息,真要遇上了他们,也只当自己神智受迷,在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想到这里,就在路旁不远一棵树下坐下,倚着树身,抱头打盹。 天色逐渐大亮,晨曦已经照到身上,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 但却没有人去注意到白少辉,白少辉也连头都没抬一下。 过了一回,突听有人大声说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 白少辉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来了!” 但依然抱头不动。 接着只听一阵脚步声,奔了进来,另一个人喊道:“阿福,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打盹,害得咱们到处乱找。” 说话之时,在自己肩上,重重拍了下。 白少辉心想:“原来他们找借了人!” 正想抬头告诉他们,说自己并不是阿福,但心念方动,立时警觉对方也许有心相试,这就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迷们的朝两人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两个庄稼人打扮的汉子,正在瞧着自己。 这下,如果是认错了人,该看清楚了吧? 左边一个庄稼人催道:“时光不早了,还不快起来?咱们猪已经杀好了。” 他竟然还把白少辉认作了阿福! 猪杀好了! 看来他们当真认错了人,这也难怪,庄稼人谁不晒得脸上又红又黑,色如紫酱。敢情那阿福的脸型,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白少辉坐着不动,摇摇头道:“在下不知道。” 左边一个顿顿足道:“真是又懒又蠢,人家三和园等着要的,再不送去……” 右边一个道:“我去扛来了,再叫阿福送去就是了。” 说完,拔脚朝小径上飞奔而去。 左边那个汉子怕自己走开,阿福又要溜了,两手叉腰,瞪着眼,守在边上。 没有多久,只见右边那个汉子肩上扛着一只宰好了的白猪,急急奔来,不容分说,把猪朝白少辉肩上一放,说道:“福哥,快去吧!送到莆阳三和园,脚下要快了。” 这倒好,自己成了替他们送猪肉的伙计! 白少辉暗暗皱了下眉,道:“在下不知道。” 左边那汉子挥手道:“不用说了,快送去吧,唔,老四,我看还是你跟他去一趟的好。” 白少辉肩头架着一只宰好的死猪。血水一滴又一滴的往身上直淌下来。 他瞧到猪血滴在衣上,和原来身上的血污,混成一片,突然心头一动,暗想:“是了,自己身上溅了不少血遗迹,如在路上行走,定然会引起路人起疑,但扛了这头死猪,人家纵然瞧到,也只当衣上是猪血,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右边汉子答应一声,不由分说,拉起白少辉,说道:“快去吧!这点路,还要我陪你走一趟。” 好家伙!手把子还不轻。 白少辉猜不透两人来路,被右边汉子拉了起来,心中又是一动,浑浑噩噩的扛着一条死猎,脚下不由自主跟着走去。 但他耳朵何等灵异,用不着回头去瞧,就发觉自己走没多远,左边那个汉子也远远的缀了下来。 白少辉暗暗冷哼一声,只作不知,肩着死猪大踏步朝前走去,约摸行了一里来路,到了一处镇集,敢情就是他们口中的莆阳场! 那叫老四的汉子,引着白少辉,穿过一条拥挤的大街,三和园原来是一座茶馆,就在街尾上,面临大河,看去气派不小! 那汉子不走正门,领了白少辉折入小巷,从后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厨房,此刻许多人正在忙着工作,大笼、小笼,都在冒着白气。 白少辉瞧到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个汉子,身形一闪,很快朝另一道门中溜了进去。 老四指挥白少辉把扛着的死猪,放到厨房门口,白少辉依言弯腰放下死猪。 还没直起腰来,老四已经出指如风,朝他“笑腰穴”上点下。 这一着,白少辉早已防到,连动也不动,只是稍微运气一转,穴道的位置,便自向旁移开。 那老四一指点他“笑腰穴”上,眼看白少辉连声都未出,便扑倒下去,立时一把抓起,挟起他身子大步朝里走去。 白少辉任他挟着走动,从另一道门户进去,穿过一条长廊,只听方才跟着后面的那个汉子低声问道:“老四,你得手了?” 老四低声回道:“兄弟趁他不备,点了他穴道。” 跟来的汉子道:“很好,你先把他放下来。” 老四放下白少辉,悄声问道:“你已经禀告过了?” 跟来的汉子道:“禀报进去了。” 正说之间,只听一个少女声音说道:“你们进来,姑娘要问问你们。” 两人扛起白少辉走了进去,白少辉此刻虽已断定这两人准是百花谷的党羽,但不知他们口中的姑娘是准? 过了一会,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里面走出。 两个汉子立时躬下身去,道:“小人叩见姑娘。” 那姑娘口中“嗯”了一声,问道:“这人是你们两个发现的么?” 她这一开口,白少辉心头一动,只觉这语气极熟,竟然是湘云姑娘! 跟来的汉子连忙应“是”,接着把方才情形,加油加酱的描述了一遍。 湘云点头道:“你们办的很好,这是一件大功。” 跟来的汉子忙道:“小人奉命行事,姑娘多栽培。” 湘云道:“你们可以出去了。” 两名汉子又应了声“是”,悄悄退出。 白少辉还是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听湘云轻咦了一声,突然走近过来,伸手翻动白少辉的身子,口中低低的道:“他是白公子!原来是发现了白少辉腰间挂着的那支竹萧,认出是白少辉来!她还称呼他“白公子”,而且这句话的口气,也有些惊喜成份! 绿珠在旁问道:“他就是紫字十九号了?” 湘云点点头道:“不错,咱们这次出来,主要就是找他来的。” 绿珠问道:“他很重要么?”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进来,另一个小丫环的声音说道:“启禀姑娘,一切已经准备好了,园主要小婢向姑娘请示,可要派人护送?” 湘云道:“不用了,这里还有一个,叫他们运出去,由我亲自护送。” 那小丫环答应一声,立时退了出去。过不一回,两个汉子扛了一口朱漆木箱进来,迅快的把白少辉装入箱中,阖上箱盖,抬着就走。 白少辉睁目一瞧,原来木箱两边,有着几个通气小孔,是以并不闷气,但自己抬在两人手上,只要身子稍微翻动,就会被人发觉,索性闭上眼睛。 他无法瞧到外面景物,只觉两人走没多久,就被放下,耳际间,听到江水拍船之声,显然是下了船。 白少辉心中暗想:“他们准是把自己运回百花谷去了,只不知立文等五人,是否在船上?” 思忖之间,只听岸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属下曹敦仁,参见姑娘。” 白少辉听他口气,心中暗道:“此人就是假扮义父的那厮了! 湘云道:“曹护法辛苦了。” 船身轻轻一晃,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环佩之声,湘云主婢三人已经走入船舱,船就缓缓离岸,驶了开去。 白少辉再也忍耐不住,悄悄翻身,凑着小孔,往外望去,只见舱中布置简单,但却窗明儿净,洗刷得织尘不染,一张方桌上,摆着一个茶盘、一壶香茗和几个细磁茶碗。 湘云一手支头,凭窗而坐,看到的只是侧面,她双眉微颦,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心事,两名小丫环绿珠、绿玉,各着劲装,腰佩短剑,席地坐在舱板上。 白少辉身在木箱之中,木箱只有左右横头,有着几个通气孔,他目光转动,所能看到的,只是舱中的前面一半,后面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就无法看得到。 自己既然被他们装在木箱里,那么从葬花夫人那里逃出来的几个人,自然也装在木箱里。装自己的木箱,既然放在中舱,装王立文等人的木箱,自然也在中舱了。 她把自己等人,当作了行李箱笼,确实不易引人注意,设想委实周到! 忽听有人在舱门上轻轻叩了两声,绿珠一跃而起,隔着舱门问道:“什么事?” 舱外曹敦仁压低着声音道:“禀报姑娘,有一条小船,一路尾随着咱们。” 湘云突然回过头去,吩咐道:“叫他进来说。” 绿珠推开舱门,说道:“姑娘请曹护法进来。” 白少辉急忙凑近小孔瞧去,只见从舱外内进一个老苍头模样的人,朝湘云躬身一礼,垂手而立。 原来他改扮成老苍头,这倒和湘云主婢的身份,十分切合! 湘云缓缓转过身来,问道:“曹护法看清尾随咱们的是什么人吗?” 曹敦仁道:“是一个身着蓝衫的少年书生。” 湘云道:“就是一个人?” 曹敦仁道:“一个人。” 湘云微晒道:“大江上谁都可以驶行,未必就是尾随咱们的。” 曹敦仁陪笑道:“这人方才就在茶园水阁饮茶,身边还佩着一支长剑,园主早就怀疑他可能是对方的人。” 湘云听的一怔,道:“那是从莆阳场一路眼下来的?” 曹敦仁应道:“是、是,不然属下也不敢惊动姑娘了。” 湘云道:“这人也单身只剑,跟踪下来,胆子不小啊。” 曹敦仁因湘云没有吩咐,依然垂手站着,湘云望了他一眼,挥手道:“你出去好了。” 曹敦仁欠身应是,退了出去,随手推上舱门。 白少辉心中暗道:“这位湘云姑娘。只不过是浣花夫人身边一名职司文案的丫头,居然有这般气势!” 曹敦仁退出没有多久,又叩了两下舱门,低声说道:“启禀姑娘,那条小船直驶过来了。” 湘云皱皱眉,道:“真烦,绿珠告诉他,在没有看清楚对方来历之前,最好是不要招惹人家。 绿珠隔着舱门传下话去,一面悄声问道:“姑娘可要打开窗子瞧瞧吗?” 湘云冷哼道:“这人果然冲着咱们来的,哼,这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话声方落。果然听到一阵哗哗水声,越来越近,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问道:“喂,你们是到那里去的?” 后梢摇橹的没作声。 那清冷声音大声道:“喂!你们船上有人么?” 白少辉听他声音,似是年纪不大,但这口音,却又像在那里听到过。思忖之间,只听一声沉重的脚步声,走出舱去,接着响起曹敦仁的咳呛声音,缓缓说道:“这位相公,有什么事吗?” 他装得真像! 那清冷声音问道:“你们到那里去的?” 曹敦仁乾笑道:“你这位相公到底有什么事吗?” 那清冷声音道:“我问你们是到那里去的?” 曹敦仁道:“相公巴巴的赶来,就是为了问这句话么?” 清冷声音道:“不错!” 话声出口,人也跟着纵身一跃,往船上跳了过来。 曹敦仁口中咦了一声,道:“你这是干什么?别闪了腰!” 口中说着,双手疾发,朝那人腰胁间插了过去!” 清冷声音怒喝道:“老匹夫,你敢出手伤人!” 一提真气,身子轻飘飘的闪了开去,落到甲板之上。 曹敦仁阴笑道:“咱们这条船,岂是你乱问得的,快下去吧!” 双掌连环,疾拍而出,去势快速无比! 那人身子尚未稳住,曹敦仁的双掌,业已袭到身前,强厉的掌势,带起了呼啸风声。如果在平地上,他这种出手如电的连环掌势,尚且不易闪避,何况是在狭窄的甲板之上。 曹敦仁功力深厚,对方纵然接得下来,也非被逼下江去不可! 只听那清冷声音哼了一声,不见他点足作势,一个身躯陡然直冲而上,飞起两丈来高,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转,轻轻落在曹敦仁的背后,喝道:“老匹夫,凭你这点能耐,也敢在本公子面前献五,快退下去,叫你们主人出来!” 曹敦仁骤听那人到了自己身后,心头大骇,连转念都来不及,急急朝前一仆,像饿银般窜了出去! 两人甲板上的动作、说话,舱中自然听的清楚,湘云柳眉一挑,低叱声:“无用的东西。” 倏地站起,纤手一挥,喝道:“出去!” 绿珠迅速推开舱门,只见甲板上站着一个身着蓝衫的少年,腰悬长剑,剑穗飘风,此刻背负双手,一付悠然自得神情! 曹敦仁窜出去的身子,堪堪站住,一时老羞成怒,神色更显得狼狈,一眼瞧到湘云姑娘现身出来,慌忙垂下手去。 白少辉身在箱中,初时听到那清冷声音,只觉十分耳熟,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来?” 此时舱门一开,急忙凑着眼睛瞧去,这一瞧,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这蓝衫书生不是在岳阳一所巨宅中所遇的那人么?那晚在浣花溪上,也曾见到他乘了一条小船,打江面掠过!” 思忖之间,只听湘云缓缓地说道:“这位相公无缘无故在大江之上.追截我家船只,不知所为何来?” 她虽是责问口气,但说来依然十分娇婉动人! 蓝衫书生一双星目,注视着湘云姑娘粉脸之上,冷傲的笑了笑道:“如果在下记忆不错,你该是成都大大有名的湘云姑娘了?” 湘云给他认出身份,不得不检任道:“正是贱妾。” 蓝衫书生目光朝曹敦仁一溜,冷晒道:“看不出姑娘手下一名老奴,竟然具有江湖一流的身手。” 他这句老奴,明明指曹敦仁是妓院里的龟奴! 曹敦仁外号摘星手,在江湖上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如今给蓝衫书生视作龟奴,一张老脸,不禁骤然红了起来,但因有湘云姑娘在前,不好发作。 湘云脸上丝毫不见怒意,目光一抬,平静的道:“相公还没回答贱妾,所为何来?” 蓝衫书生道:“姑娘也没回答在下,是到那里去的?” 湘云抿抿嘴,笑道:“相公这话似乎没有问过贱妾吧?” 蓝衫书生道:“现在问也是一样。” 湘云道:“相公一定要问,贱妾是回原籍去的。” 蓝衫书生冷晒道:“只怕不是吧?” 湘云美目流盼,娇笑道:“这就奇怪了,贱妾明明是回原籍去的,相公何以不肯见信?” 蓝衫书生道:“姑娘带了不少箱笼,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湘云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光,含笑道:“贱妾的烟花,薄有积蓄,箱笼中自然是践妾的衣物,相公一路跟踪,在大江上拦截贱妾船只,原来为了这些身外之物,相公如有所需,但请自取。” 白少辉听的暗暗好笑:“好犀利的词锋,她把蓝衫书生视作了拦路打劫的江洋大盗!” 蓝衫书生俊脸一红,冷喝道:“胡说,你把我看作何等样人?” 湘云讶道:“那么相公是为什么来的?” 话风一转,她自己依然没说出要去那里,但却追问到对方来意上去了。 蓝衫书生冷峻的道:“明人面前不必说假话,江湖上不时有人失踪,姑娘箱笼中藏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白少辉听到这里,心中暗道:“此人真是多事,自己若不想混进百花谷去,那会让他们装在木箱里面?” 湘云格的笑出声来,道:“相公真会说笑,有人失踪,难不成会和一个沦落烟花的女子有关?” 她不让蓝衫书生开口,接着说道:“贱妾再说,也难释相公之疑,这样吧!我叫她们打开箱笼,给相公瞧瞧,相公总可以相信了。” 说到这里,回头吩咐道:“绿珠、绿玉,你们快去打开箱笼盖子,让这位相公瞧瞧!” 曹敦仁听湘云一口答应打开箱笼,目中不禁流露出迷惑之色。 这一着,连蓝衫书生也似乎微感意外。 绿珠、绿玉,答应一声,立时回进舱来,七手八脚的搬动箱子。 湘云纤手一抬,含笑道:“相公请到舱中看看仔细,别叫贱妾落上个贩卖人口的恶名。” 白少辉心中暗道:“湘云这般做作,莫非有舒适诡计?” 蓝衫书生丝毫不惧,冷笑一声,果然大步朝舱中直来。 湘云明作让客,跟在蓝衫书生后。 白少辉看的摇摇头,忖道:“这蓝衫书生看来是个初出道的人,毫无提防之心,他这般转身而行,让湘云跟在身后,岂不把整个背后穴,全都卖给了人家?不过数尺,只要湘云伸手一击,就可点中他背后的要害。” 蓝衫书生似乎毫不察觉,举步跨进中舱,便自停了下来。 湘云居然并没出手偷袭,她因蓝衫书生站定下来,只好在门测停步。 这是绿珠、绿玉已经把叠着的箱笼,一只只扛到舱板之上,开咫铜锁,掀开了箱盖。一个不慎,但听“拍”的一声,一只纯银镂花粉盒,滑落地上,一盒上好宫粉,登时打翻,飞散了一地,一阵百花脂粉的幽香,沁人心脾! 湘云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嫌她们太以粗手粗脚,但却没有作声。 躲在箱中的白少辉却暗暗叫了声:“糟糕,自己怀疑湘云另有诡计,果然这盒花粉,有了文章!” 绿珠、绿玉移动箱子,舱中地方有限,现在只剩下白少辉藏身的这一只,敢情放在最下面之故,是以并没打开。 只听绿珠说道:“姑娘,咱们六口箱子,已经打开五口了,底下这一只,要不要也打开来?” 白少辉暗暗纳罕,难道从葬花夫人那里逃出来的五个心神被迷失的人,并不在船上?” 湘云脸含娇笑,侧目斜睨着蓝衫书生,道:“相公瞧清楚了吗?要不要再看底下那一口?” 蓝衫书生两道澄清如水的眼神,缓缓瞥过装满了衣物的五口木箱,自然也扫了底下那口木箱一眼。 最后落到地上打翻的那只缕银粉盒之上,冷笑一声道:“姑娘可以叫她们把粉盒收起来了,区区一点迷魂香粉对我并无多大用处。” 这话来的突然,白少辉吁了口气,暗道:“好家伙,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自己还在替你暗暗耽心呢!” 湘云脸色一变,勉强笑道:“相公真是疑心生暗鬼,绿珠,你把它收起吧。” 她口中说着,娇躯轻轻移动了一下,已经挡住了舱门。 蓝衫书生若无其事,昂道道:“还有一口么?自然也要打开来瞧瞧的了。” 湘云柳眉微颦,问道:“相公到底是什么人?” 蓝衫书生道:“在下范殊。” 湘云道:“原来是范相公。” 蓝衫书生道:“姑娘这般拖延时光,莫非是大援在后?” 湘云笑了笑道:“范相公单人双剑,独闯江湖,想来必有惊人之艺。” 蓝衫书生忽然回头目注湘云,冷声道:“姑娘此话,那是有意和我动手了?” 湘云缓缓说道:“范相公一定要看底下那只箱子,贱妾实逼此处,那是没有办法之事啊!” 她说来依然那么婉转动人,使人觉得她确有被逼动手之感! 白少辉心中暗道:“蓝衫书生武功不弱,湘云自己虽没见过她出手,但浣花夫人手下,武功自也不会差到那里去,这两人一旦动上了手,倒真不知鹿谁死手?” 他心念疾思考之际,只听蓝衫书生清冷一哼,道:“很好,只要你胜得了我,在下拍手就走。” 这话口气颇为自负! 湘云格的笑了一声,道:“范相公话可不对了!” 蓝衫书生道:“有何不对?” 湘云笑吟吟望着他,道:“贱妾败了,自然任凭相公开看,但贱妾若是胜了,范相公只怕难以走得出舱门一步。” 蓝衫书生剑眉陡然一拼,冷冷说道:“那要看你手底下如何了。” 湘云回头吩咐道:“绿珠替我把宝剑取来,好久没使剑了,今天有幸,得会高人。” 绿珠答应一声,立时送上一柄绿鲨皮镶嵌精致的短剑。 湘云接过短剑,随手褪下剑鞘,递给了绿珠,一抬目说道:“舱中地方太仄。贱妾在甲板上候教。” 话声一落,身形轻轻一闪,翩然斜飞出去! 白少辉看的暗暗赞道:“好快的身法,即此一点,已可看出她的武功,不可轻视!” 蓝衫书生背负双手,缓缓踱了出去,冷声道:“你武功不错啊,难怪你口气不小!” 这话听的湘云也有点忍耐不住,脸上笑容一敛,冷然道:“范相公亮你的宝剑吧!” 蓝衫书生只顾流览着江上景物,淡淡说道:“姑娘只管出手好了。” 老实说,湘云要不是看出对方并非易与,方才早就下手了! 此刻听他口气这般托大,心中不禁有气,暗暗哼了一声,道:“范相公是大行家,贱妾说不得只好班门弄斧了!” 皓腕一振,手中短剑寒芒流动,漾起三朵剑花,分向蓝衫书生身前三处大穴点去。 她口中说的客气,出手却是凌厉无比! 蓝衫书生身子微微一闪,便自让了开去,他仍然背负双手,连剑也未拔。 湘云一剑落空,立即收手,执剑不攻,脸含薄怒,道:“你怎不出手?” 蓝衫书生不耐道:“姑娘但请施展就是。” 湘云怒声道:“你小心了!” 剑随声发,直欺而上,短剑划动,奇招突出,刹那之间,已连攻了五剑。但见匹练电旋,剑风嘶啸,一片剑影,朝蓝衫书生席卷过去。 蓝衫书生道:“这几剑还差不多!” 一提真气,后退两步,呛的一声,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青光湛然的长剑。 湘云五剑出手,那容蓝衫书生后退,娇躯一晃,寒芒连闪,欺身直上,剑势快速,有如电掣雷奔,一剑快过一剑。远望过去,她身外剑光缭绕,煞是凌厉。 蓝衫书生身形不动,右手挥洒之间,但听一阵龙吟般金铁交呜之声,湘云一口气击出的十余剑,悉数被他挡了开去。 两人身形一合即分,湘云满脸飞红,娇叱一声道:“你再接我几剑!” 喝声中,人已振袂而起,手中短剑,幻起一片银光,连人带剑,一齐飞了起来,直向蓝衫书生撞了过去。 蓝衫书生清冷的道:“来得好!” 长剑疾举,振腕发剑,双剑交击,响起了锵锵剑鸣,两人出手奇快,但见寒芒流动,满空都是剑影,不见人影。 “锵……”一声石破天惊的金铁狂鸣,一支短剑突然斜飞出去,夺的一声,钉在甲板之上! 蓝衫书生长剑平胸,凝立原地,湘云短剑被震脱手,一连后退出四五步,敢情还被击中了穴道,闭目而立,一动不动。 这一变化,当真出人意外。站在舱门口的绿珠、绿玉,根本连看也没看清楚。 摘星手曹敦仁更是心头狂震,骇然失色! 蓝衫书生目光一抬,冷峭的道:“你能接我三剑,江湖上已是少见……” 话声未落,突然剑眉一扬,回头喝道:“鼠辈胆也偷袭I’! 身形闪电一转,长剑反腕平拍而出! 原来摘星手曹敦仁乘他说话之时,上身一仆,欺到了蓝衫书生背后,一掌朝他后心击来。 这一掌他凝足了十成功力,快若迅雷骤发,那知他掌力还没触到蓝衫书生的诊衫。眼前银光倏闪,拍的一声,剑身击在他手腕之上,但觉手肘一麻,整条右臂登时垂了下去,再也举不起来,闷哼一声,登登的后退不迭。 蓝衫书生冷冷说道:“便宜了你!” 连看也不再朝他看上一眼,举步朝舱中走去。 白少辉身在箱中,舱门口又被绿珠、绿玉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两人动手情形,所能听到的,只是两人的对话和几声锵锵剑鸣。 此时听到蓝衫书生朝舱中走来,心中暗暗忖道:“糟糕,自己想再入百花谷的计划,看来又要被他破坏了!” 思忖之间,突听绿珠、绿玉娇叱一声:“站住!” 绿影一闪,两人拦在门口,两柄短剑交叉而起,齐向蓝衫书生刺去! 蓝衫书生长剑轻轻一拨,喝道:“你们还不给我让开去?” “叮”“叮”两声轻震,两个小婢立时被震的一左一右,跌了开去。 蓝衫书生身形一侧,掠入舱中,一下抢到木箱前面,挥手一剑,斩落铜锁,剑尖一挑,掀开了箱盖。 白少辉只好装作穴道受制,蜷身而卧! 蓝衫书生一眼瞧到木箱中蜷伏着一个人,不由冷哼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手起剑落,朝白少辉身上平拍而下! 只听绿珠尖叫道:“你不能伤他!” 原来她当蓝衫书生挥剑朝白少辉劈了下去!好快!白少辉但觉他这一剑拍在自己身上,正是上乘解穴手法,心中不禁一动,暗道:“这种以剑拍穴的手法,江湖上倒是极为罕见!” 穴道被解,他不得不从木箱中坐了起来。 蓝衫书生两道清澈目光,注视着白少辉,问道:“兄台是她们掳来的么?” 白少辉心中早已想好了应付之法,缓缓跨出木门,茫然四顾道:“在下被谁掳来了?” 蓝衫书生皱皱眉道:“兄台是被成都名妓湘云掳来的。” 白少辉道:“湘云,什么人是湘云?” 蓝衫书生目光转动,问道:“你不认识她?那如何会落在她们手中的?” 白少辉道:“在下不知道。” 蓝衫书生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少辉道:“在下么?在下……” 他竟然张口结舌,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适时只见人影一闪,湘云已经站在门口,接口道:“你叫紫字十九号。” 白少辉忙道:“在下叫紫字十九号。” 蓝衫书生回过头去,冷哼道:“你能迅速自解穴道,果然有些门道。” 湘云道:“你可是后悔点的太轻了些?” 蓝衫书生微微一晒,朝白少辉指了指,问道:“是你们把他迷失了本性?” 湘云道:“他好好的,几时迷失了本性来着?” 白少辉道:“在下很好。” 蓝衫书生手上长剑一指,冷笑道:“果然是一批无恶不作的下五门败类,今天给本公子遇上了,看来饶你们不得!” 湘云寒着一张粉脸,冷冷说道:“姓范的,你要多管闲事,那是自不量力。” 蓝衫书生剑眉挑动,怒笑道:“贱婢,你有多少能耐?” 白少辉心中暗想:“原来船上另有高手。” 绿珠、绿玉答应一声,双双掠起,疾快的拉开拍舱术门,只见后舱一间小房中,席地坐着五个身穿紫色劲装的紫脸汉子,舱门虽启,但他们依然呆坐如故,一动不动。 白少辉目光迅速一瞥,不觉暗暗哦了一声:“那不是从葬花夫人那里逃出来的五个人么?他们果然也在船上。” 只听绿珠喝道:“快起来,使者叫你们出去。” 原来湘云的头衔,还是“使者”! 别看五个紫脸汉子呆不楞的坐着,身手可真不含糊,只见他们左手在地上一按,轻捷无比的一跃而起,大步走了出来。 湘云一抬手,从她袖中飞出一块紫色的东西,她三个纤纤玉指拈着那块东西,轻轻一晃,喝道:“坛下弟兄听令。” 白少辉定睛瞧去,原来湘云手上抬着的是一朵紫玉雕成的蔷薇花,心中蓦然一动,忖道:“自己虽没见过这朵紫玉蔷蔽,想来是紫蔽坛的信物无疑。” 心念方动,瞥见五个紫脸汉子瞧到紫玉登时神色一肃,一齐躬身下去。 白少辉睢煌一惊,一时那还怠慢,也随着躬身下去,一面暗暗忖道:“大概心神被迷的人,全都受这朵紫玉蔷蔽的指挥,自己要不是见机的快,差点露出马脚来了。” 湘云目光溜过白少辉,伸手朝蓝衫书生一指,喝道:“你们过去把他拿下。” 白少辉和五个紫脸汉子迅速撤下兵刃,缓步朝蓝衫书生退了过去。 蓝衫书生自然看的出他们那付浑浑噩噩的模样,分明全是被药物迷失了本性的人,不觉双眉一皱,复一提气,纵身后跃,退出舱去。 他这一退,便听暴喝乍起,几条人影,跟踪追出,疾扑面上,围着蓝衫书生恶斗起来。 蓝衫书生一声清叱,长剑摆动,洒出一片银光,独斗六个大汉。 白少辉怕蓝衫书生不知道其余五人,神智已失,万一失手误伤,慌忙舞动竹萧,抢先出手,敌住了蓝衫书生正面。 萧划弧形,一下封开剑势,立即以“传音入密”说道:“他们全是神智迷失的人,还望兄台剑下留情。” 围攻蓝衫书生的五个紫脸汉子当中,有两个使剑,一个使刀,一个使棍,另一个使的是两柄匕首,这五人个个身手灵活,剽悍无比。 这两句话的工夫,已然连番扑攻,势若疯狮! 蓝衫书生听到了白少辉“传音入密”的话声,不觉举目朝自少辉望来,就这一分神,连通了两次险招! 但听“当、当、当”三声金铁交鸣,他长剑一圈之势,震开了一剑、一刀、一棍,左手迅如电光石火,屈指弹向另一支长剑,又是“铮”的一声,这人的长剑,立时被震脱手,飞了出去。 蓝衫书生长剑疾发,一下拍在他穴道之上,那紫脸汉子,那里闪避得开,口中闷哼一声,咕咚朝甲板上栽倒下去。 白少辉看的暗暗赞叹:“此人出手之快,当真无与伦比!” 但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破绽,上身一仆,一萧朝他迎面点去。 蓝衫书生剑尖一沉,格开白少辉竹萧,急以“传音入密”问道:“兄台究是何人?” 白少辉答道:“在下罗大成。” “白少辉?纵然也是一个假名,但他为慎重起见,还是不肯说出,想到葬花夫人曾经要自己冒她姓罗的表侄,就临时捏造了一个名字。 蓝衫书生一面挥剑拒敌,一面仍以传音之术,问道:“罗兄可知他劫掳江湖高手,究是为了什么?” 白少辉也以传音答道:“其中情形,甚为复杂,在下也弄不清楚,兄台最好及时退走,免得在下为难。” 说话之时,又是“当”的一声,那使刀的汉子被蓝衫书生剑脊拍中手腕,单刀堕地,一条右腕,登时垂了下去。依照常情,他右手穴道受制,决然不可能再行反击,那知那人竟是若无所觉,身形晃了一下,突然左手一扬,一拳击了过去。 蓝衫书生堪堪收回长剑,身子一侧,避开一击,反手一掌,拍在那大汉肩头。那大汉闷哼一声,身子平飞出一丈开外,砰然撞在船篷之上。” 蓝衫书生传音道:“兄台有什么为难之处?” 白少辉道:“在下让她们掳来,就是为了想查究她们的动机,兄台中途拦击,岂非破坏了在下的计划?” 蓝衫书生道:“这话有道理。” 这时围攻蓝衫书生的强敌,虽被制住了两个,但余下四人,仍然凶悍无比,尤其是那使剑的和一个使双匕的最凶猛。一剑双匕,寒光闪闪,招招都指攻蓝衫书生的致命所在。 白少辉不好在百花谷人前面,施展师门萧招,他使的只是那天对付白翎坛主的一记怪招。 但他知道这一记怪招,神妙无方,又怕伤了蓝衫书生,不敢真个使出,是以仗着轻身功夫,身形忽东忽西,似在闪避对方剑势,但使来使去,就是那一记招法,反复使用。另一个使熟铜棍的汉子,使的是少林“伏虎棍法”,虽也娴熟凌厉,但比起使剑和使双匕的汉子,武功就差得多了。 蓝衫书生身形快如陀螺,一个急旋,振腕一指,凌空点出,使双匕的汉子立时应手而倒。 使长剑的汉子突然口发低啸,长剑连挥,但见一片飞芒,错落洒出,朝蓝衫书生急攻而至。 白少辉看的一怔,暗道:“此人大概是王兄了,他一手剑法,正中蕴奇,奇中含变,大非寻常!” 心念方动,只见蓝衫书生果然被逼的后退了一步,目射奇光,右手长剑刷刷刷三剑,才把使剑汉子的剑势给压了下去,口中清叱一声,剑脊下拍,一下击在他脉门之上。 使剑汉子的一柄长剑,当啷坠地,同时一缕指风也正好袭到,翻身往后仰跌下去。 这样一来,情势顿变,甲板上只余下白少辉和那熟铜棍的汉子两人,但两条人影交错盘旋,一左一右,依然奋不顾身的围着蓝衫书生缠斗不休。 白少辉一面挥萧扑攻,心下大急,暗想:“眼下人数减少,自己若不全力以赴,只怕要被湘云看出破绽了。” 一面急以“传音入密”催道:“兄台可以走了。” 说话之时,萧头一昂,朝蓝衫书生胁下“期门穴”上点去。这一招,他为了不让湘云等人看出破绽,出手极快,蓝衫书生听他说话,手中不觉一慢。 等到发觉,白少辉的一点萧影,已然袭到身上,再要躲闪,那里还来得及?百忙之中,身形往后一仰,左手一掌,推开了箫头。 白少辉吃了一惊,赶忙箫头一偏,但依稀之间,可以感到自己箫头,已然碰在蓝衫书生的身上。 蓝衫书生为了仰避白少辉萧招,身形一滞,使棍汉子呼的一声,熟铜棍拦腰扫到。 蓝衫书生左手反腕一抄,一下夺下铜棍,望了白少辉一眼,突然双脚一顿,身形凌空跃起,朝船外飞了出去!原来他乘来的那只小船,始终跟着大船行驶,相距在三丈之处,蓝衫书生衣袂飘飘,凌空朝那小船上飞去。 要知这一场搏斗,说来较慢,其实前后总共也不过十来个照面,可说是转眼间的事。 湘云站在舱门口,冷眼旁观,玉容一无表情,彷佛这一场殊死恶斗,与她毫无关连。 直到白少辉一萧点上蓝衫书生胁下之际,她秋水般眼神,不觉闪过一丝异彩!此刻陡见蓝衫书生离船飞起,口中冷冷一哼,左手倏扬,打出一篷银针,日光之下,闪闪生光!但蓝衫书生去势极快,人已飞射出数丈之外,落到小船之上,小船立即打桨如飞,破浪而去,瞬息驶出老远! 湘云目送着小舟远去,自言自语的道:“这人到底不知是何来历?” 摘星手曹敦仁凑近她身边,陪笑道:“姑娘看他是不是葬花门的人?” 湘云螓首微摇,说道:“咱们虽然不知葬花门的底细,但以王立文等人的武功来说,和他远差得很多,似乎不像是葬花门下。” 她说到这里,双眉微蹙,恨恨的道:“最奇怪的是那一手拍穴功夫,明明已经解开穴道了,依然会使不上力气。” 曹敦仁道:“是、是、属下也感到右臂酸麻,穴道虽解,依然无法运用自如。 白少辉因使棍汉子怔怔站在那里,是以也站着不动,听湘云这么一说,不由暗暗哦了一声,忖道:“难怪方才自己等人动手之时,湘云和曹敦仁都没加入,原来他们被蓝衫书生拍伤了经穴。” 湘云缓缓回头,问道:“你替他们都推开受制穴道了么?” 曹敦仁忙道:“属下已经替他们解开了。” 湘云点了点头,朝自少辉和那使棍汉子说道:“紫字十号,十九号,这里没你们的事,可以进去了。” 白少辉和使棍汉子欠身一礼,举步朝后舱走去。*** 三天之后,终于又回到百花谷了! 这是黄昏时分,船在岸边停住,湘云亲自率领曹敦仁、白少辉,和五名紫脸汉子登岸,就一路急行,疾走如飞。 百花谷,依然那么平静!一片花树,在微茫的暮色中,笼上了淡淡轻烟,当真像是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人行其中,看不到丝毫森严警戒;但白少辉知道百花谷何异龙潭虎穴,如无人带路,可说寸步难行。 因此,他跟在曹敦仁身后,目不斜视,亦步亦趋,装出一付漠然神态,他想:“在花林之间,不会没有人监视,自己重入百花谷,可得处处小心才是。” 片刻工夫,到了一座高楼前面,楼中早已亮起灯火,却静肃的没有一丝人声。 白少辉以前来过,自然知道这是浣花夫人的住处,心中不禁暗暗起了警惕。 大家刚回转百花谷,湘云就匆匆的把自己等人领来此处,显见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湘云走近楼前,立即躬身说道:“婢子湘云敬向夫人复命。” 话声方落,只见一个眉目娟秀的黄衣使女已在门口出现,含笑道:“湘云姐姐,这趟辛苦了,夫人已在堂上等候。 叫你和紫字十九号进去。” 说话之时,一双俏眼,有意无意的朝白少辉瞟来。 白少辉认识她正是上次扮作小脚老太婆的秋云,是伺候浣花夫人的使女,心中暗暗一惊:“自己”一行人堪堪上岸,浣花夫人居然已经知道了!” 湘云回身朝曹敦仁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候。” 曹敦仁连忙躬身应“是”。 湘云又道:“十九号,随我进去。”—— 幻想时代扫校

  他虽是贫苦书生,却对她情深意重。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孟德耀举案齐眉

  他上京赶考,如今归来已是堂堂状元郎。

[驻马听]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车。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第一折

  “相公”她抬头看他,眼中却映不出他的模样。

[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外扮孟府尹同老旦王夫人领家僮上。诗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却少年心。不思再请皇家俸,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孟,双名从叔,祖居汴梁扶沟县人氏。嫡亲的三口儿家属,老夫人王氏,所生一女,名曰孟光,小字德耀。老夫幼年间曾为府尹之职,因年迈告了致仕,闲居已数年矣。老夫有个同堂故友梁公弼,曾与他指腹成亲,他所生一男乃是梁鸿。不想公弼夫妻早都下世去了,如今粱鸿学成满腹文章,争奈身贫如洗,沿门题笔为生。我待将这门亲事悔了来,则道我忘却前言;我待要将女儿聘与他来,他一身也养活不过,若是俺女儿过门之后,那里受的这般苦楚?老夫人,似此如之奈何也?(夫人云)老相公也,还再做个商议。(孟云)老夫人,如今此处有个张小员外,是巨富的财主;又有一个马良甫,是官员家舍人,久已后也是为官的。如今就请将梁鸿来,着他三人都到俺前厅上,设一酒席,管待他。放下斑竹帘儿来,请小姐在帘儿里边,看他三个人,随小姐心中自选一个,他久已后也不怨的我两口儿,你可意下如何?(夫人云)老相公主的是。(下)(孟云)下次小的每,一壁厢着人请张小员外、马舍人和梁秀才来者。若到时,报复我家知道。(家僮云)理会的。(二净扮张小员外、马舍上,张诗云)他是舍人马良甫,我是豪家张员外。一气吃瓶泥头酒,则嚼肉鮓不吃菜。自家张小员外便是,这个是我表弟马良甫。孟相公家请俺二人,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门上的报复去,道请的客来了也。(家僮报科)(孟云)道有请。(家僮云)请进去。(做见科)(张云)老酱棚,呼唤俺两人,有何说话?若是有酒,快拿出来,打三钟!(孟云)二位且少待,请梁鸿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末扮梁鸿上,诗云)三十男儿未济时,腹中晓尽万言诗。一朝若遂风雷志,敢折蟾宫第一枝!小生姓梁名鸿,字伯鸾。有父母在日,多蒙严教,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俺父亲当初曾与孟府尹家指腹成亲,自从父母弃世之后,小生累次使人说亲去。他见小生一贫如洗,坚意不肯。今日使人来请,不知为何,须索走一遭去。门上人报复去,道有梁鸿来了也。(家僮报,见科)(梁鸿云)老相公,呼唤小生,有何见谕?(孟云)请坐。下次小的每,抬上果桌来者。(家僮做抬果桌科)(孟低声分付云)一壁厢行酒,一壁厢转报绣房中,请将小姐出来。(家僮云)理会的。(正旦扮孟光领梅香上,云)妾身孟光是也,正在绣房中做针指,父亲、母亲在前厅上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见来。(梅香云)小姐,你还不知道,如今老相公见小姐成人长大,未曾招嫁,前厅上请下三个客人:一个是财主张小员外,一个是官宦家舍人马良甫,一个是穷秀才唤做甚么梁鸿。着小姐三人里面自选其偶,相招一个姐夫。小姐,你便喜欢,则是梅香苦恼。(正旦云)莫不是指腹成亲的梁秀才么?(梅香云)不知是不是。有那穷的,不似他穷的怕人。小姐,则拣那富贵的招一个,又为人,又受用。(正旦云)梅香,你说差了也。(梅香云)小姐,我可怎生说的差了?(正旦做叹科,云)梅香,你看这暮春天道,好生困人也呵!(唱)

  他翻身下马扶住她,开口道:“夫人,我已被圣上亲封为朝廷六品官员,这次是专程来接你上京的。”

[乔牌儿]我谨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鬟使数都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仙吕】【点绛唇】你看这春满皇都,落花无数,飘香雨。蝶翅蜂须,犹兀自留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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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云]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

  (梅香云)小姐,这三春天气,莺慵燕懒,蝶困蜂忙。我心中只想一觉儿睡,可是怎么说那!(正旦唱)

  她微微一笑,将右手抬高,像是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雁儿落]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混江龙】恰离了兰堂深处,倩东风扶策我这困身躯。懒设设梳云掠月,意迟迟傅粉施朱。你道是春睡不禁啼鸟唤,我则待日长偷看古人书。(梅香云)老相公唤哩,你也梳妆打扮些儿波!(正旦唱)我这里荡香尘忙把扇儿遮,踏残红软衬着鞋儿去。再提掇绮罗衣袂,重整顿珠翠冠梳。

  “夫人为何拿着一片枯叶?”他不解,把那枫叶随手一丢。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梅香云)我梅香看来,小姐则不要嫁那穷秀才好。(正旦唱)

  她神色紧张似要阻拦,却只是张了张口,随后低下头不再言语。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原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末背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帮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事!

  【油葫芦】这须是五百年前天对付,(梅香云)这也只凭你自家主意,有甚么天缘在那里?(正旦唱)怎教咱自做主?(云)这三人里面,(唱)除梁鸿都是些小人儒,(梅香云)小姐,你差了也,这梁鸿穷的怕人子哩!(正旦唱)你道他现贫穷合受贫穷苦,他有文章怕没文章福?(梅香云)那文章是肚里的东西,你怎么就看的出?(正旦唱)常言道贤者自贤,愚者自愚。就似那薰莸般各别难同处,怎比你有眼却无珠?

  又回到了那破败的茅草屋前,他长叹一声携她入屋。家徒四壁,满眼萧索。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殿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薰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

  (梅香云)世间多少穷秀才,穷了这一世,不能发迹!你要嫁他,好不颓气也!(正旦唱)

  “夫人受苦了…明日启程,这里的东西就都弃了吧!”

[红唱]

  【天下乐】哎,屈沉杀三尺龙泉万卷书,何也波如?非浪语,便道是秀才每秀而不实有矣夫!想皇天既与他十分才,也注还他一分禄,包的个上青云平步取。

  “不可”她摸索着走到一只大木箱前“相公,我想带走这个”

[乔木查]妾前来拜覆,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梅香报科,云)老相公,小姐来了也。(孟云)着老夫人陪小姐在帘儿里边看去,你就问他一个端的。(梅香云)理会的。(做请夫人科)(夫人云)孩儿,你帘儿里边看去,你父亲请的三位客来,一个是官员,一个是财主,一个是穷秀才,在俺厅上饮酒,任从你意下招选一个。(正旦云)母亲,您孩儿只嫁那穷秀才!(夫人云)嗨,孩儿不肯嫁官员、财主,只要嫁那穷秀才。老相公,你可枉着了也。(孟云)二位舍人,蔬食薄味,管待不周,且请回宅去,后会有期。(张云)老官儿,你请俺吃酒,酒又不醉,饭又不饱,就着俺起身,也等俺家吃个拦门钟儿去。(马云)君子略尝滋味,小人吃杀不饱。他既然支调咱家回去,早气出我个四句来了。(诗云)老孟是个真夹脑,酒不醉来食不饱。以后还有何人肯上门?看他做不的孟尝君一只脚。(同下)(孟云)他二人去了也。梁秀才,你暂且回避者。(梁鸿云)小生告退。(下)(孟云)梅香,唤小姐来,老夫亲自问他。(正旦见科)(孟云)孩儿也,这官员、财主、秀才,你可要嫁那一个?(正旦云)父亲,你孩儿只嫁那秀才!(孟云)则他便是梁鸿,每日在长街市上题笔为生的,怎比那两个是官员、财主?你嫁了他,也得受用哩。(正旦云)父亲,秀才是草里幡竿,放倒低如人,立起高如人,便嫁他也不误了孩儿也。(唱)

  “哦?”他欲伸手开箱却被她拦下“夫人放了何等稀罕之物,都不允为夫看一眼?”

[末云]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村里迓鼓】咱为人且贫且富,为官的一荣一辱。(孟云)做官的有甚么辱来?(正旦唱)他请的是皇家俸禄,又科敛军民钱物。直等待削了官职,卖了田地,散了奴仆,那时节方悔道不知止足。

  “以后总有机会看的,相公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歇息吧。”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划地倒把人赃诬。

  (孟云)那梁鸿是个穷秀才,几能勾发达日子?你苦苦要嫁他怎的?(正旦唱)

  夜晚他躺在生硬的土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元和令】你道他一介儒,消不的千钟粟。料应来尽世里困穷途,嫁他时空受苦。有一日万言长策献銮舆,才信他是真丈夫。

  自己高中状元,并已是朝堂六品官员。夫人却双目失明…不知这满朝文武可会借机嘲笑?

[沉醉东风]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孟云)他的文章,我也见过他的。如今是这个模样,到老也不得长进了。(正旦唱)

  一夜无眠…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上马娇】这的是时命乖,非是他文学疏。须知道天不负诗书。则看渭水边吕望将文王遇,哎,怎笑的霜雪也白头颅?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来服侍他更衣洗漱。

[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孟云)这马家的是官宦,张家是财主,比梁鸿差得多哩!(正旦云)父亲(唱)。

  “为夫昨日归来见山林之中枫叶红尽,夫人可有兴致前去?”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红唱]

  【胜葫芦】这都是荫庇骄奢泼赖徒,打扮出谎规模,睁眼苫眉捻鬓须。带包巾一顶,系环绦一付,怎知他不识字一丁无!

  “好”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孟云)那张小员外便也罢了,这马舍的官是他荷包儿里盛着的,嫁他有甚么不好?(正旦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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