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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我把月光揉碎了,散了一地,这满世界就是亮亮的、冷冷的了。
  我一个人站在街道上,影子落在地上,我踩着影子,一只脚跨过来,另一只脚跨过去,也是没有踩着。偶尔会有来来去去的路人,有两三个小毛孩朝着我吹了三两下口哨便相互笑着走开了,我手中燃着的香烟在我最后猛烈的一吸后燃着了烟蒂,浓烈的味道呛得眼泪流了下来。我顺势弯下腰抱紧自己,索性让这眼泪流个够……
  我站起来的时候,苏挽着她的男朋友凉川站在我的身旁,他俩惊讶地看着我,好像非要我对这一举动给一个解释不可,我说:“房子里没电了,是黑的!”他们噗嗤一下,刚刚紧绷着的表情一下子笑喷了,苏放开了挽着的凉川,拖着我说:“有姐们在,不害怕!”我和苏在前面走,凉川跟在后面。苏是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
  十七岁生日之后,我想着该是离开母亲的时候了,我的母亲喜欢喝酒,喝了酒她就喜欢哭,也喜欢笑。她满头浓烈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她的眼睛跟水一样的,总是沉寂的。她有时会撕扯着我哭泣,有时候拥抱着我呢喃,念叨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母亲疯了,她的等待和绝望彻底把她击垮了。一天夜里,她在马路上来来回回游荡时,被车撞飞了!当别人通知我认领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如睡着一样,我知道她的灵魂终于安静下来了,这个一直在路上等待的灵魂终于停息了。那一夜,我刚好十七岁,我安葬了母亲,也彻底地离开了母亲。
  苏拉着我进了房子,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是我和苏一起合租的,其实起初是苏一个人住的,凉川有时也会来。那是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在一间“bluemiss”的酒吧工作,苏经常来酒吧,有时凉川会陪着她,大多数是她一个人,她总是坐在角落,总是有一束蓝色的光落在那里,我总觉得她如苔藓一样,能在蓝色光芒的映衬下散发出墨绿。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她总会要上一杯“usquebaugh-baul”,这是一种最烈的威士忌,女孩子很少有人尝试的,我闻着是十分反胃的。一日,她仍然坐在她常坐的位置,突然,酒吧一片漆黑,没电了,整个酒吧乱作一团。我缩在角落里,这种突然而至的黑给我带来恐惧感,让我全身瑟瑟发抖。这时,她注意到了我,把我拉着坐在她的旁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着哭腔说:“我叫陌心。”从此,她每次来总是会和我聊上几句。一次,她对我说:“陌心,我们一起住吧?”我们从那时开始便就一起合租了。
  苏用手机灯检查了电闸,把掉下的电闸拉上去,房子里面立刻铺满了明亮,我是满心的欢喜,拉着她的手说,“苏,你最好了!”她便和往常一样对上一句:“陌心,不要怕,有我了!”
  
  二
  我钻进自己的房子里,平躺在地上,地板的冰凉侵入皮肤里,游走在每一个细胞之间。我伸着胳膊将手指撑起来,白的发黄的灯光穿过我的指尖,我顺着手指看着这灯光,特别的刺眼,便顺手将额前的头发梳在后面,亚麻色的头发就铺在了地板上。
  听着确确切切的开门关门的声音,我坐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点着了“双喜”牌的香烟,打火机的火苗因为我没有松开打火机阀门的手,一直在空气中忽闪忽闪地摇曳着。
  “陌心,陌心……”苏在用颤栗的声音叫着我。她走进来时,无所适从的眼睛在寻找着什么。她的眼睛最后落在我手上燃着的香烟上,夺过去猛吸了几口,“陌心,凉川说我们要结婚了!”我说:“很好啊!”
  我曾经问过她:“你会和凉川结婚吗?”她说:“我会的,我喜欢他挽着我的手。陌心,我们会结婚吗?可是为什么我会不高兴呢?”
  她自顾着说完不再理我,走到了客厅,客厅的留声机旋转着,阿桑的歌填满了整间屋子,“……你听寂寞在唱歌,温柔的疯狂的,悲伤越来越深刻,谁能帮个忙让它停呢?天黑的像不会再天亮了,明不明天无所谓了,就静静的看青春难依难舍,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她像一个孩子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她身上套着一个白色的男式棉布衬衫,这件衬衫她偶尔会穿,刚好没过膝盖。她穿着它的时候,会在地上来回不停踱着,也会去照照镜子,也会优雅地端着红酒杯坐在餐桌旁。她就这样做着,我就这样看着,不去问什么。可是等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空寂的,是自我懂事起从母亲眼睛里面看到的。
  她倦了,睡着了,手指夹的香烟燃到烟蒂的部分自己熄灭了,我把烟蒂放进了烟灰缸里,给她盖上了毛毯,看着她如孩子一样睡着了,想着她曾兴高采烈地说:“我喜欢凉川,我们会在一起十年,又一个十年,会有十个孩子!”在那个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的都是悲凉。
  她睡着了,很安静,留声机里面阿桑的声音仍然在吟唱着寂寞。我取下唱片,这本是我和她一起淘了很多旧唱片店找出来的。我们两个惊人地喜欢这样的旋律。我看着熟睡的她,关了客厅的灯,逃也似的钻进我的房子,生怕这一瞬的黑暗会吞噬掉自己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来到客厅,发现她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桌子上多了一个纸条,“陌心,我要去承德,去看看承德的街道,去爬承德的后山,回来给你带后山的玉米棒!”
  
  三
  苏走了,她远远地甩开了这个城市,留下了凉川。一个人的凉川有时会来酒吧,坐在苏的位置上,他会大口大口灌下啤酒,幽蓝的光形成的光晕,把他笼在其中。我远远地看着他手指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我想着,一个人的离去真的会让另一个人如此牵肠挂肚到撕心裂肺吗?
  苏会和我在qq里面聊天,她说她走过了承德的大街小巷,发来了“后山”的照片,到处都是玉米地,但是她并没有提起凉川,我也没有提起过。
  一日,我在酒吧正忙着,凉川来了,和往日不同,他胳膊上挽着一个女孩,那女孩走近我就说:“你是陌心吧?我是艳艳,凉川提到过你,你很特别。”我听着银铃般的声音,看到一个如蔷薇一般的女孩子。我看着她,也是一笑,凉川说:“陌心,我要结婚了,你给苏说一声。”我只是机械地点点头,然后他们就走了。晚上我告诉了苏,“凉川要结婚了!”她沉默良久,然后说“哦。”
  凉川结婚的日子,苏回来了,我和她一起去参加了他的婚礼,苏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点缀着几朵发黄的绿梅,喷了UDVRUEBOISSIERE香水。精致的妆容,犹如一朵盛开的苔藓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看着苏,她和所有的人一样,朝着一个方向看着,好像台子上面说着承诺的那个人与她不曾有过任何瓜葛。
  
  四
  参加完了凉川的婚礼,我和苏回到了房子里,没有任何的交谈。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是锁上了记忆,我习惯地依偎在她旁边,她说:“陌心,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已然走了,剩下的这点爱不足以让我走进婚姻,我应该早早地放过他的,只是我还以为我能爱,没有了他我早已不能爱了……”
  我知道,我面对苏无言以对,因为我自身难保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寂寞,犹如熬着的每一个孤独的黑夜。
  我回到了卧室里,听到了她在哭泣,在自言自语诉说着,酒瓶与玻璃杯的碰撞声频频响着,最后她的言语含糊不清了,我知道她醉了。
  她打了电话:“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最后一次,我想见你最后一次……”电话挂断了,她绝望的无所适从的声音让我心如刀绞,我跑出去,看到她满脸泪痕,“就最后一次,他也不来,陌心,这世间很冰,我活不下去了!”我看到她的胳膊的血管上的划痕,血液猛烈地往外流着,白衬衫上的血痕和红酒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我赶忙帮她包扎了伤口,最后她哭累了就睡着了,我拿起了她的电话,拨通了刚才她拨打的号码,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你好!”我说:“你好!我是苏的朋友,她非常非常不好,你快来看看她吧!”
  她躺在沙发上,我没办法将她移进卧室的床上,只能静静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一会儿,门铃响了,我知道她等待的人来了。我赶忙去开了门,他毫不在意地看了我一眼,急匆匆地说:“她在哪儿?”我怯生生地指了指沙发,他急匆匆地跑过去,看到沙发上躺着的她,满脸的心疼。他捧着她伤了的胳膊,抚着她满脸泪痕的脸,“不是说好的要各自安好吗?”接着他把她抱进了卧室里,给她擦了擦脸,然后头也不抬似下命令一样,说:“照顾好她,别告诉她我曾经来过!”最后他俯下身子深深地吻了她的额头,转身就走了。
  
  五
  清晨时分,一缕太阳照在窗户上,透过玻璃定格在她的脸上,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我站在她的床边,她并没有惊讶,微笑着说:“Goodmorning,天气不错!”我也微笑着说:“早上好,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开始进洗手间洗漱,好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她开始变得快乐了,我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她不抽烟了,喜欢听轻音乐,按时吃饭睡觉。我确定,有事情要发生了,我等待着她告诉我。
  一日,我和她一起吃饭,她吃了不多几口,呕吐得严重,不能继续吃饭了。她柔声地说:“陌心,我怀孕了,你记得,我去过承德,在承德我碰见他了……”我很生气,大声吼道:“为什么?要用一个孩子作为等待一个男人的筹码呢?你为什么自己要做主,你问过孩子吗?”我知道我的愤怒和生气,来自于曾经我是母亲等待一个男人的筹码。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陌心,不是的,孩子是我的,无关乎其他,我会陪他长大的,你能理解,对吗?你会帮我的,她就是我的生命,是我的重生,我们都是命运放逐了的生命,可是这个孩子不一样,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的……”
  我和她一起,每天都感觉和昨天不一样,我们都充满了期待。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我们查阅了资料,准备了所有必需的东西。我们都满心欢喜,在做着生命中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她要生了,强烈的疼痛,让她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响。医生宣告难产,需要有人签字,我想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要孩子……要孩子……”我点点头,顺着她的意愿填写了家属责任书,看着她被快速地推进了手术室。
  她这一进去,就安详地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我泪流满面地着拿来了她平日最喜欢穿的墨绿色的裙子。在为她换裙子的时候,我看到她胸口的地方纹着一朵待放的蔷薇花,花枝的方向刺着一个“森”字……

白敬亭做了一个梦。

一看见母亲,尼古拉就不安而焦急地大声说:“您知道吗?——叶戈尔的病情很严重,非常严重!他已经进了医院,方才柳德密拉来过了,要您到她那儿去……”“到医院去?”尼古拉用颤抖的手指推了推眼镜,又替母亲披了一件衣服,尔后,他用温暖的、干枯的手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发颤地说:“哦!您把这个包裹带去。维索夫希诃夫的事办好了吗?”“都办好了……”“我也去看看叶戈尔……”由于疲劳,母亲感到有点头晕,可是尼古拉的那种不安的心情在她心里引起了悲剧的预感。“他快死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里萦绕着。可是,当她步入那个整洁明亮的小病房,看到叶戈尔倚着一堆白枕头坐在病床上,沙哑地大笑时,——她一下子就安下心来了。她笑眯眯地立在门口听病人对医生说道:“所谓治疗,这是一种改良……”“不要瞎说,叶戈尔!”医生关心地低声阻止道。“可是,我是革命家,我最讨厌改良……”医生小心地将叶戈尔的手放在他的膝上,站起身来,沉思的捋了捋胡须,然后开始用指头按摸病人那浮肿的脸。母亲跟那个医生很熟,他是尼古拉的一个很亲密的同志,名叫伊凡(达尼洛维奇。母亲悄声走到病人面前,病人对她伸了伸舌头。这时,医生转过头来,对母亲说:“啊,尼洛夫娜!您好!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大概是书。”“他不能看书!”身材瘦小的医生命令似地说。“他想把我弄成一个白痴!”叶戈尔抱怨着。短促而沉重的呼吸和痰的声音一同从叶戈尔胸口处冲了出来。他的脸上,透出一层薄汗,他慢慢地法起了不听使唤的、好像十分沉重的手,用手掌在额上擦了一下。浮肿的两颊显得异样地呆板,使他原来善良的宽脸变得很难看。仿佛一切的轮廓都在死的面具下面消失殆尽了,只有因为脸肿而显得深陷下去的眼睛,仍是闪闪发光。带着宽容的微笑。“喂,科学先生!我累了,——可以躺下吗?……”他问。“不行!”医生简单地答。“好吧,等你走了我就躺下……”“尼洛夫娜!请您别让他躺下!给他把枕头垫好。还有,请您不要和他说话,这对他很有害……”母亲会意地点了点头。医生用细碎的步子很快很轻地走了出去。叶戈尔垂下头,闭了双眼,安静下来了,只有手指还在慢吞吞地动着。病房的白粉墙壁使人感到干燥的寒冷和阴冷的悲哀。很大的窗子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菩提树的繁茂的树顶。在那沾满了灰尘的暗色的叶片之间,很鲜明地闪动着一点点的黄叶——这是那即将到来的秋寒之触角。“死神正在不情愿地、慢慢地向我走过来……”叶戈尔并不睁开双眼,身子也一动不动,他接着说:“它看我是个非常和气的小伙子。——好像有点可怜我……”“不要说话了,叶戈尔·伊丹诺维奇!”母亲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请求般地劝说。“等一等,我就要不说话了……”他不停地喘着,每句话说得都困难,因为体力十分衰弱,他总得停上好一会儿才能再接着往下说:“您和我们在一起,这是很值得庆幸的,——看了您的脸,心里就高兴。我常常问我自己,她的前途是什么呢?在前面等待着她的,也像大家伙面前的一样,是监狱和受肮脏的欺辱!当我想到这里,总觉得难受得很啊。您,不怕坐牢?”“不怕!”她简单地回答。“哦,那是当然的,可是不论怎样说,监狱总是令人讨厌的。我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坐牢的缘故。凭良心说,——我不愿意死……”“或许,你还不会死!”母亲想这么说,可是望着他的脸色,却没能说出口。“我是还能工作的……不过,要是不能工作,活着也是徒然,而且那样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话是对的,可是,这并不能使人得到安慰!”母亲不禁想起了安德烈的话,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的心中。一天的奔波让她非常疲惫,肚子又饿。病人的极其单调的带痰的低语声充满了房间,微弱无力地在光滑的墙壁上爬行。窗外菩提树的树梢如同低垂的乌云,它的那种悲哀的黑色使人看了觉得吃惊不已。周围的一切在黄昏的寂静中都凝止了,没精打采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啊啊,难受得要命!”叶戈尔说完,闭了双眼,不再开口了。“睡一会儿吧!”母亲耐心地说。“睡着了也许会好受一些。”接下来,她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病人的呼吸,然后,向围望了一遍,悄悄地坐在那里,心中充满了凄凉的悲哀,于是,不知不觉打起盹来。门轻轻地响了一声,惊醒了她。——她吓了一跳,看见叶戈尔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我睡着了,对不起!”母亲低声说。“我对不起您呢!”他也轻轻地说。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重了。带雾的寒气叫人睁不开眼睛,一切都变得非常模糊,病人的脸也变得阴暗不清了。传来了一阵低语和柳德密拉的声音:“灯也不开就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话。电灯开关在哪儿?”说话间,整个房间里便亮起了令人不快的白花花的冷光,只见身材修长挺直的柳德密拉,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了房间的中央。叶戈尔全身猛地抖动了一下,将手放在了胸口上。“怎么样?”柳德密拉惊叫着,朝他跑过来。他眼光呆滞地望着母亲。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好像很大了,而且是异样的发亮。他大张着嘴,仰起了头,把手伸到前面。母亲非常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屏着呼吸望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剧烈地抽动了一阵,脑袋便倒了下来,尔后,他高声地说:“不行了,——完了!……”他的整个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脑袋无力地垂在了肩上,他的睁得很大的眼睛里,毫无生气地映出了悬在病床之上的冷寂的灯光。“我亲爱的!”母亲耳语般地说。柳德密拉慢慢地离开床边,在窗前站定,双眼望着窗外,用一种母亲觉得是很陌生的、很高的声音说:“死了……”她屈着身体,把臂肘撑在窗台上,忽然,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下似的,颓然无力地跪了下去。她双手捧住脸,低沉地呻吟起来。母亲将叶戈尔那沉重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把他那格外沉重的脑袋在枕头上摆好,然后,流着眼泪,走到柳德密拉的身旁,弯下腰来轻轻地抚摸着她浓密的头发。柳德密拉慢慢地扭过脸来,她那没有光泽的眼睛像生病似的睁着,她站起身来,嘴唇还在发抖,低声说:“在流刑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我们一块到了那里,坐过牢……有时候是很难受的,很多人情绪低落……”没有眼泪的痛苦的哽噎塞住了她的喉咙,她勉强抑止号啕痛哭,把脸凑近母亲的脸,——悲哀的、亲切的情绪使她的脸显得温柔而年轻了,——尽管没有流下泪水,但内心的悲苦与哀伤使得她的话语时断时续:“可是,他一身总是非常愉快,讲些笑话给大家听,和每个人都开玩笑,勇敢地遮掩了自己的痛苦——竭力鼓励软弱的人,他善良、敏感、亲切可爱。……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无聊的生活容易使人堕落,使人发生诅咒人生的情绪——可是他很会跟这种倾向作斗争!”“……您不知道,他是个多好的同志啊!他的生活非常艰苦,可是从来没有人听他发过一句怨言!我和他是最亲密的朋友,我从他那里得到许许多多的友爱和帮助。他把全部的知识都教给了我,他很孤独很疲劳,可是他从不要求别人给他爱抚和关心……”说到这,她走到叶戈尔面前,弯下身体,吻着他的手,悲切地低声说:“同志啊,我最敬爱的人,我感谢您,真心地感谢您,别了!我一定要像您那样工作,不知疲倦、不怕辛苦、决不迟疑,终生劳作!……永别了!”悲痛的呜咽使她的身体颤动起来。她抽泣着将头伏在叶戈尔脚后的床上。母亲默默地一直淌着眼泪。她不知为什么竭力抑止住自己的眼泪,她也想用特别的爱抚来安慰柳德密拉,更想说些亲切又悲哀的话来悼念叶戈尔。但她只能透过泪水,静静地望着他那消瘦的脸,望着他那仿佛进入睡眠的紧闭的双眼,以及发黑的、永远含着一丝微笑的嘴唇。病房里静谧安详,光线很暗……伊凡·达尼洛维奇像平时一样,迈着匆忙而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进来之后,忽然在房间中央站住,很快地将两手插进衣袋里,十分紧张而迫急地问:“很久了吗?”没有人回答他。他一边擦着额头,一边摇摆着身子走到叶戈尔面前,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退到旁边。“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老实说,照他的心脏的情形,在半年前就该这样了……至少在半年前……”他那尖锐而镇静的声音很高很亮,听起来好像与这种场合不大适宜。忽然,他打住了话头,背靠着白墙,伸出手没目的地很快地捻着胡须,同时,眨着眼睛望着床边的女人。“又少了一个!”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柳德密拉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推开了窗子。过了片刻,他们三人互相紧挨着站到了窗前,一同望着秋夜的阴暗的景色。在黑色的树顶上空,星星在闪闪发光,衬得天空无限深远……柳德密拉挽着母亲的手,默默地靠在母亲的肩上。医生低垂着头,用手帕揩着眼睛。在窗外的寂静之中,黄昏时分的城市的喧哗声疲乏而执拗地叹息着。冷气扑面而来,吹动了人们的头发。但这种节令,这些情景并没有打动他们,柳德密拉仍在不停地颤抖,两颊上闪着晶莹的泪花。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惊慌忙乱的声响,有急促的脚步声,有呻吟,也有悲伤的低语。然而,他们动也不动地站在窗口,凝视着空中的黑暗,没有一个人说话。母亲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留在这儿的必要了。于是,她悄悄地抽出了手,一面慢慢地朝门口走,一面向死去的叶戈尔行礼。“您要走吗?”医生轻轻地、头也不回地问询。“嗯……”路上,母亲又想起了柳德密拉,想起了她的难得流下来的眼泪:“连哭也不会……”叶戈尔临终的话,引起了她无限的感慨和轻轻的叹息。她缓慢地走着,眼前又浮现出他活泼的眼睛,他讲的笑话和关于生活的故事也在萦绕在她的耳际。“好人活着虽然困难,可是死的时候倒很容易……我将来死的时候不知怎么样?……”后来,她又想起了站在那间光线太强的白色病房里的柳德密拉和医生,想起他们背后的叶戈尔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便涌起了不尽的怜悯与同情。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加紧了脚步,——好像有种不安的情绪在催促着她。“得快点走!”她服从着在她内心轻轻地推动着她的一股悲伤的、然而勇敢的力量,边走边告诫自己。

    我的眼睛失明了,这也许是在电脑前日复一日工作太久的原因,我并不感到奇怪,医生早就对我说过我的体质比较特别,各个器官的保护细胞不够,必须比常人花更多心思去照料。我默默想,特别?不如说非比寻常的脆弱。窗子外面的云黑压压的一大片,给人阴沉严肃的感觉。房间里灯光亮晃晃的,我眯着眼睛心不在焉的听着,观察着这个医生长着的一个奇怪的鼻子,红通通的散发着奇异的光,鼻头又大又圆像安的一个山竹。眼镜是个非常规则的圆形,镶着金色的金属边,眼镜后面藏着的是一双三角形的眼睛,眼神和蔼但不失庄重。但这样的眼神让人感到无聊。我有些痛苦的离开了诊室。

  她是我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人。

他梦到自己的一生,那是很长很好的一生。在梦里他一步步成长到制片人的位置,拍了自己想拍的片子。而后他遇见一个各方面都适合他的女人,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成为别人眼中的一对金童玉女。会有争吵,更多的是甜蜜,直到最后步入婚姻的殿堂。

    对于大鼻头医生的话我并没有给与更多的在意。我卖力工作,不比任何人懈怠。

  一双湛蓝的眼睛,褐色的波浪卷发垂到胸前,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

不对,一切都不对。

 丈夫在我失明之后很细心的照顾我。一遍一遍的教我熟悉在黑暗中如何走去卧室而不是进到卫生间,去喝水而不因为沙发跌倒。我摸着这些家具前进,觉得一切都很陌生仿佛从来没摸到过也没有在这个地方生活八年。

  她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觉得少了些什么,身边的人从未给过他心动的感觉,他怎么会和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结婚?这太说不通了。

 丈夫急匆匆的从公司赶回来给我带来午餐,他抱歉的对我解释市里今天下发的一大堆文件需要处理来不及给我做饭。他把菜和饭装进一个内凹的碗里喂我吃,在我摸索手帕的时候及时用餐巾纸帮我擦拭嘴角残留的汤汁。我应当学会自己吃饭,这个说法最开始在心底冒出来的时候我有些吃惊,一个女人在三十岁的时候竟然说出这句话。联想到自己的实际情况我镇定下来。丈夫把我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摆放在客厅长方形的茶几上,他走近我,吻了吻我的头发和脸颊,可是我却不能像往常一样为他整理衣领端正领带了。我悲伤的想到。

  “先生,你没事吧?”

人物不对,不是她。

 失明后我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我常常觉得皮肤很痒,一小块一小块的地方,不时出现这种症状。这简直让我难以忍受,我摸到浴室一遍又一遍的淋浴,把水量开到最大,恶狠狠地对待我的皮肤。有一天我一刻未停的待在浴室淋浴,丈夫冲进来看到满脸泪水的我吓坏了。

  此时的我正躺在一片沙滩上,我挣扎着坐起来,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像我一样。我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大浪向我打来,而彼时的我正在冲浪。

他开始不停的奔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长街与巷尾,乌云掩了太阳,天空开始下起了细雨。

 除了在工作上很投入之外,周末的时候我会写一篇或者两篇小说,不仅仅作为消遣,因为我很少会感到无聊,我只是很享受这种把一大把零碎的文字编排成不同句式段落的游戏。它们的命运就在我手心里攥着,随意我安排。那些纸上的森林,山谷,梅花鹿,小草屋,女人,男人都在我的想象世界里有了形状和生命。我回想起每个周末的这个时刻时,我的心情变得激动,我遏制不住想马上拿起笔的冲动。我在笔记本上逐个逐个的写字,一边思索着怎么更好的表现故事,这个过程缓慢也有些困难但起码我的心情很好。我想,幸好失去的是只是眼睛而不是心智,要不然活着太孤独无趣了,更可怕的是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孤独无趣,就像一具尸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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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脸颊,滴落在领口。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雨势愈演愈烈,把他浑身浇了个通透。他就这样站在那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丈夫回家时我有些骄傲的向他展示刚出炉的文字,他拿过我的笔记本,十分茫然的问,你写了什么?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啊。

  “你救了我?”我揉着后脑勺,感激地朝她笑笑。

直到他隐约瞧见一个撑伞的女人,白裙红唇。那女人看着他,向他勾了勾手指,他听见她说:“过来。”

 他看见的只是一些在纸面上凹下去的笔尖痕迹,我的笔里根本就没墨水!

  她点点头,“需要我叫救护车吗?刚才急着救你……”

那声音仿佛有魔力,像塞壬对着水手唱歌,被吸引,被蛊惑,被控制。

 …….

  我摇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也顾不上找我的冲浪板了,此刻的我只想马上回到酒店,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他走向她,走向他的海妖。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我差点在梦里淹死了。一条大河,两岸村庄,人们在树下亲切问候,孩子们捧着西瓜满足又天真,情人热烈亲吻,父亲给女儿讲昆仑山和西王母。我呢,人们看不见我仿佛我不存在,我在河中漂流,我在呼救,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我摆了摆手,踉踉跄跄地朝酒店走去。

那女人勾起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令人难以琢磨。

 我将要死去,而河水还在上涨。很快了。水呛到我的喉咙鼻腔里面,我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我的生命是否在这一秒还是下一秒熄灭。但是这有什么紧要,此刻让我难受的是生理上难以承受的痛苦。

  II

女人拉住他的手腕一扯,将他带到伞下。他闻到她身上的冷香,那是鸢尾、香根、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若高山雪水,清冷又不容亵渎。

 这个梦怎么还不醒?

  上个月我刚刚离婚,七年的婚姻,和平分手。

两人的距离很适合接吻,他只要低下头就可以吻上她的唇。那双眼尾透着一丝慵懒的眼睛,无比勾人,像个猫儿一样,抓着他的心。

 我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等着从梦中猛然醒来的最后一刻,丈夫会惊醒然后温柔地抚摸我拥抱我告诉我深呼吸不要怕。

  时间没有让我们的爱情过渡成亲情,反而加深了对彼此的厌倦,我们都深知这样下去无药可救,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彼此好过。

他确实也那般做了,两唇相触,舌在她口中游走,带着不容抗拒的气息,肆意地横扫每一个角落,不住地舔舐吮吸,唇齿交融。

 可是我怎么还不醒?

  但身旁少了一个人并不好过。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旅游旺季,我只能订到蜜月套房,在偌大的房间醒来,床边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难免触景生情。

他手环住她的腰肢,裙子也被衣服上的雨水沾湿,贴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她忍不住挣了一下,环在腰肢的手却收的更紧了。

  可是我怎么醒不过来?

  也许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辞了工作,又订了环游欧洲的旅行票。

她忍不住轻哼了声,像是猫叫,被吻的浑身软绵无力,手中的伞再也举不住了,掉落在地上,渐起一片水花,空出那只手也抚上他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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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觉头有点晕,喉咙也有些痒,大概是感冒了。穿好衣服,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磅礴大雨中,两人相拥而吻。

打算到一楼的自助餐厅吃点东西,顺便找前台要几片阿司匹林。

……

  “嘿,是你,你没事吧?”  是昨天救了我的那个女人,她正挽着身旁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

“小白。”

  我张了张口,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小白。”

  III

“白敬亭!”

  “一切的检查都显示正常,我想您需要住院检查几天。”

白敬亭猛然惊醒,而后就看到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王鸥。他一把搂住身旁的人,那力度似要把人揉碎了,融为一体。

  由于她的帮助,我很快就预约到了一个医生,但在一系列检查之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王鸥拍拍的他的后背,心疼极了,担忧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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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一个女人相爱结婚,却不是你。梦里你仿佛从未出现过我的生命里,可我还是意识到,一切都不对,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声了。

“我怕极了,我逃离这一切,疯狂的寻找你,但却寻不到。”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还好,我终于见到了你。”

  我朝她挤了挤眼睛,想让她知道我没事,然后用口型示意她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对我这么一个失意的人来说,能不能发出声音实在没什么要紧。

白敬亭现在想起那个梦还一阵后怕,是不是没遇见她,就会那般过完一生?

  她朝我点点头,应该是听懂了,没料到她转过身就问医生到哪里办住院手续。

他想起《白马啸西风》里的一句话: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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