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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开始在马东身上打了个长长的停顿号。现在,马东一整天接着一整天无所事事地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晃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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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已有好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这年秋天,我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进入熟悉又陌生的家乡,穿过一栋栋钢筋水泥土建成的小洋楼,我有些恍惚,以为又来到了一座城市。当小洋楼渐渐消失在我身后,我看见了一条熟悉的小泥路。它在这个村庄显得有些突兀。顺着小泥路我走到了村庄的深处,那里没有小洋楼,只有一座浑身布满岁月痕迹的老屋和老屋两旁挺立着的两棵高大的百年老松树。
  老屋真老。黑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在屋顶,有不少瓦片还破了一两个角,瓦片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都长出了几株野草。黑压压的瓦片下是用黄色泥土耷成一个个立体大砖块砌成的几堵墙,墙上有清晰的划痕,那一定是风和雨的杰作。那是老屋的伤痕,我看着这些伤痕出神,仿佛置身于一年又一年的雨季里,风和雨相约“欺负”老屋,黄泥砖一遇水就会溶解表层的一部分,然后由高处往低处滑落,时间一长,于是就形成了方向一致而又清晰的划痕。幸好老屋两旁有两棵老松,他们伸开的枝杈互相牵手,像一把巨大的伞,给老屋撑起了一片没有暴风雨的天空。
  老屋门前有三张石凳。它们浑圆又光滑,在阳光地照射下闪着亮光,那一定是温暖的。我许久未摸过这么漂亮的石头了,忍不住坐下来想感受它的温度。可是我有些失望,它们好冷,即使艳阳高照,它们也还是没有一点温度。
  那是许家的老屋,我儿时的玩伴许有文的家。老屋门前的三张石凳,是许家三个儿子小时候的“专座”。
  
  二
  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有的人家能解决温饱问题就很不错了。许家那时一贫如洗,房子没有粉刷,还能看到一块又一块的黄泥土砖,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几张小木凳。许家父母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因为过怕了贫苦生活,他们希望子辈能够大富大贵。就给三个儿子分别起名叫许有财、许有富和许有贵。可是我儿时的玩伴许有贵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上初中时自己把名字改成了许有文,他说他希望做个有文化的人。
  许家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地地道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几亩薄田和一小片山林是他们一家的希望,更是他们耕耘了一辈子的天地。许有文三兄弟从小就在这番天地里吸收了抹不掉的浑身散发着的泥土气息。许有文家门前有一大片空地,村里有人家要盖房子时,都会在这片空地上做黄泥砖块。我记得儿时经常和许家三兄弟一起抢石凳坐,是为了更舒服地观赏许家老屋门前的泥水师傅做黄泥砖块时的精彩过程。只见师傅们裸露着上半身,右肩膀上随意地披上一条毛巾,出汗了就顺手拿起毛巾往脸上一抹,嘴里哼着调子,把黄色泥土加水搅拌均匀,然后再把搅拌好的黄泥土放入一个用木板做好的长方形木框里,再双脚站上去踩结实,有时我们几个也会踩上去玩,泥水师傅就把黄泥抹在我们的脸上,我们笑着闹着玩得不亦乐乎,这是童年时代让人难以忘却的快乐时光。踩结实后再用手抹匀抹平泥砖表面,一个黄泥砖块就成型了。之后一个个摆好晒上个十天半月的,这些立体大砖块就可以用来建房子了。用这种黄泥砖块建的房子外表虽不美观,但住进里面是很舒适的,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不会太热。
  据说许家的房子都是许有文父母自己摸索着学习打泥水、做黄泥砖块,一块块垒砌起来的。因为他们家实在太贫穷了,泥水师傅都请不起。听我母亲讲,许家建房子时,他们在旁边用木板搭了个小房子,许家父亲在砌房子的时候,许家母亲正怀着身孕还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建好了房子不久,许有文就出生了。从此,许家房子里便有了更多的孩童的哭啼与笑闹声。
  
  三
  冬天里的一天,天气寒冷。许家父母进山林去砍柴,因为家里已没有木柴烧火了。天气也越来越冷,家里需要足够用来取暖的炭火。在农村,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储存木炭的罐子,当灶里的柴烧得露出一块块的红色木炭时,把木炭挑进罐子里保存,到冬天冷的时候再取出来使用。许家父母出门前交待三兄弟不许走出家门,并让两个哥哥照顾三岁的弟弟许有文。可是两个哥哥那时也才七岁和五岁,正是贪玩的年龄。在屋里待久了,两个哥哥都坐不住了,走出了家门去找村里的玩伴。他们离开家的时候,完全忘记了父母的嘱咐。匆忙中递给了许有文一个火篮子让他烤火驱寒。许有文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门前冰冷的石凳上,茫然地等待父母和哥哥们回家。他手里提着的火篮子里炭火正旺,冬天实在太冷了,他把火篮子贴紧了衣服,不一会儿,星星之火点燃了他那破旧的小棉袄的一角,三岁的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也许是命不该绝,那时的他知道家里无人可以帮忙灭火,就丢下火篮子去村里找大人。当他行动木讷地走到我家时,见到了我家90岁高龄的太奶奶,他用稚嫩的声音说:“太奶奶,我的衣服着火了。”太奶奶的耳朵不好使,许有文说了三四遍她还是没听明白。这时我的母亲刚好回到家,看见许有文身上冒着一缕黑烟,才大喊:“哎呀,他身上的衣服被火烧着了!”母亲赶忙脱下他的棉袄和毛衣,掐灭了着火点,并让他留在我们家里和我一起玩。等到许家父母回到家,知晓这件事后,看见许有文那里层烧得已过半的棉袄和发黑的毛衣时,惊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场意外想想也是让人后怕的。母亲见状,安慰许家父母说:“亏得这孩子机灵,还知道走出家门来找人,要不然他一个人在家几个小时,恐怕就出大问题了。”经过这件事后,许家父母及两个哥哥都深受教训,再也不敢独留三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家。每当父母出门,三兄弟就坐在门前的三张石凳上等父母回家。开始,三兄弟还是随意选石凳坐的,时间一长,三张石凳也各自有了自己的“主人”。
  我每次去许家,都只能坐许有文的专有石凳。那时候,许家两个哥哥总说我们是小屁孩,不屑与我们为伍。我们两个同龄人则有说不完的话,玩不够的恶作剧。我们曾在许家哥哥的石凳上抹了从毛毛虫肚子里挤出来的褐色液体,有时放上福寿螺生的红色蛋卵,许家哥哥一屁股坐下去后的哇哇大叫声,让我们笑得欢畅。那挥洒在石凳上的时光,绚烂了我们的童年,温暖了我们孤独的岁月。
  
  四
  岁月留下了我们童年和青春的痕迹,却挽不住我们渐行渐远的身影。转眼,我们随着时光渐渐长大了。家乡成为了我们的羁绊,我们都想逃离。我和许有文读完中学,又读完了大学。许家的两个哥哥也已成年,一个远在四川当兵,一个在县城做生意。而许有文毕业后就留在了省城当了一名教师,他真的成为了一名有文化的人。
  又过了几年,许家三兄弟都成家立业了。许有文还当上了单位领导家的上门女婿。我也在省城工作,时常能和许有文相聚。
  有一天,许有文约我在一个小酒吧喝酒。那天,许有文的发型有些乱,神情恍惚的样子,在那酒吧灯光的照耀下,更明显了。我们在酒吧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许有文低着头摩挲着手中装满酒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我看着他一连喝了两杯,劝不住,拉不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事。终于他开口了,“东仔,我好累。”
  “你工作那么忙,悠着点,别累坏了身体。”我安慰道。
  “不是工作累,是心累啊。我结婚后都好几年了,没回家过过春节了。我的父母该怨恨我了。我实在不孝啊!”我似乎能看见许有文眼里闪着的泪光。
  “我是上门女婿,岳父又是我工作上的领导。家里一切事情都是岳父和我妻子说了算。我心里好憋屈。想接父母来省城住,但是我还住在岳父买的房子里,我真是无能啊!”许有文还要举杯喝酒,我一把抢下了酒杯,继续听他诉说。
  “我想离婚或者离开单位,可是我又没有勇气。我碍于这份工作的体面跨不出离职这一步。我记得初中时我改名就是想做个有文化的人,现在我成为了有文化的人,却是一个没有了方向和生活乐趣的人。”
  听着许有文的诉说,我想起了自己。我也有好多年没回家乡了。当年和父亲大吵一架后拼了命似的离开家乡,我还曾发过誓:“不混出个样子就坚决不回家!”五年过去了,我开了一家小公司,一切顺风顺水的。在省城买了车买了房子,可是我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也许,我们都忘记不了家乡曾给过的快乐和亲人给过的温暖与爱意。
  和许有文分别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家乡看看。我知道,这些年来,那个我曾经拼命要逃离的家乡,已经成为了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五
  我起身望向老屋的院子,那里荒草丛生,地上满是老松树落下的枯黄的松针。老屋的门,被岁月锁着,锁住了流金岁月,留下淡黄色的身影,还有那斑驳的时光印痕。
  我望着老屋发呆,眼前似乎还有儿时嬉戏欢闹的场景。可是一转身这一切都早已远去。
  “你黑侬佬(家乡方言)?寻哪个?”
  我一惊,转过头看见了一对老人的身影。他们银发缭乱,脸上布满皱纹,装满小树枝和杂草的担子压在他们那略微弯着的身子上,瞅着让人心疼。
  “叔叔、阿姨,我是东仔啊,小时候经常在这石凳上玩耍的。我今天刚回来,就到这里看看。”
  阿姨很激动,赶忙放下担子,拉着我的手坐在了门前的石凳上。“东仔啊,你和我有文有联系吗?他过得好吧?”
  “有文过得挺好的。他说他想你们。他还让我转告,说今年春节他一定会回家和您二老过年的。”
  “好,好,真好……”阿姨那浑浊的眼里流出了几行清泪。忽然,阿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擦干眼泪,对着院子里的老伴喊:
  “老头子,有文今年会回家过年了。你得把院子的杂草清理掉,把房子刷刷,我们小儿媳是城里人,爱干净。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我那漂亮的儿媳了。”
  “好,好,我这去干。”我看见许有文的父亲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劲,他似乎忘了,现在离春节还有好几个月呢。
  “阿姨,有文的两个哥哥会经常回家吗?”我试探性地问。
  “他们啊,也忙,老大退伍后当起了司机,常年跑运输。老二做生意,忙得晕头转向。不过他们都会定期寄钱给我们。东仔,你不知道啊,其实我和他爸都一大把年纪了,花不了几个钱。我们就想能够经常见见他们就好。可是年轻人都有各自的难处,我们也只好照顾好自己,等他们有空的时候回来能看到健康的我们就很知足了。”
  “阿姨,有文他们三兄弟有空的时候一定会回来看你们二老的。”我应和着。
  “阿姨,你有三个儿子,怎么都不留一个在家里呢?”因为多年未回家乡,不了解情况,我想起了许有文的两个哥哥。
  “东仔啊,你不知道,娃大不由娘啊,他们有他们的天地,我是留不住的。他们三兄弟常年不回家来,可能是嫌弃我们这破旧的老屋了,我们两老也无心打理院子,闲着无事时就呆坐在这石凳上一整个下午。实在想三个儿子了,就在三张石凳上各自坐一会儿,回忆他们儿时在家时的热闹情景,这样我的心里感觉会好受点。”阿姨望向远处,目光中充满了感伤,又有着期待。
  我看着阿姨那端坐的样子,可以想象,多少个孤独地等候儿子回家的日子,都等成了无数的泪光,却仍然只有石凳陪伴,那感觉就像当年许有文他们三兄弟等候父母回家那样地无助和伤感。
  我离开老屋前,回头望了望门前的石凳,看见坐在许有文的那张专属石凳上还没挪动位置的阿姨,我欲言又止,我真不忍心告诉她真相:许有文辞职又离了婚。所以今年春节能回家陪父母过年了。
  我走在一阵秋风中,听见屋旁的两棵老松树刷刷刷地落下了一层层松针叶子……

挂在门楣上的粽叶已经发出了灰褐色。风飒飒地吹着那捆粽叶,很像是雨声。真的下雨了,雨丝白茫茫地扫过村弄,在我家门前织起一张网,那捆粽叶又沙沙地响起来,像是风声了。祖母坐在门槛上,注视着檐下的雨水像小瀑布一样跌落下来,汇在石硌路上,匆匆忙忙地流走了。入秋以来不知下了多少场雨,村落水淋淋的蒸腾着雾气。村外五里远的白羊湖从早到晚都在涨潮,潮声越过空旷的黄沙滩和玉米地,在我们村子里回响。祖母一直在倾听那声音。很早以前祖母就聋了,但是那个秋天她说她什么都听见了。每天早晨她被雨声和潮声惊醒,便对灶边烧火的母亲说:"凤英子,今天我要走了。"祖母天天坐在门槛上听雨,神态宁静而安详。那捆粽叶在门栏上轻轻摇晃着,被雨濡湿了,不再响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去年秋天是我祖母的弥留之际。我们家的人都记住了那些下雨的日子。春天的时候我祖母还坐在后门空地上包粽子呢。有一只洗澡的大木盆装满了清水,浸泡着刚从湖边苇地里劈下的青粽叶,我家屋前屋后都是那股凉凉的清香味。我走过去把手伸进木盆,挨祖母骂了,她不让人把码齐的青粽叶搞乱了。我们白羊湖一带的人都包"小脚粽",大概算世界上最好看最好吃的粽子。祖母把雪白的糯米盛在四张粽叶里,窝成一只小脚的形状来,塞紧包好,扎上红红绿绿的花线。有一只粽子挂到我的脖子上了,我低头朝那只粽子左看右看,发现祖母包的粽子一年比一年大,挂着香喷喷、沉甸甸的。祖母挎着竹篮走过横七竖八的村弄,去五里外的白羊湖边采青粽叶。我跟着她。我们站在湖边的黄沙地上望着四处可见的苇丛,然后赤脚涉过一片浅水,走进最南面那丛芦苇里。祖母喜欢这里的粽叶。"这水里有小青蛇,我看见过。"祖母说。"你不怕吗?"我看见祖母踩在一片暗水中。"小青蛇不咬人。小青蛇游过的水里,长苇子都是甜的。"祖母采着白羊湖的青粽叶,时不时俯视身下的湖水,湖水波动着,把她穿蓝袄的影子搅碎了。有一次她俯视着那个影子,突然手里抓的苇叶掉落了。祖母站在湖水里颤抖着,告诉我她刚才看见了祖父的脸。她说她没有眼花,那确确实实就是我祖父。"老家伙来拉我走了。"祖母对着湖水自言自语。她一笑起来脸上便苍老了许多,那种笑是又凄凉又欣慰的。我记得祖母的头发就是那个春天白的。她常常一个人到湖边去,去很长时间。有一片芦苇的叶子差不多让她劈光了。她赤着脚站在冷冷的湖水里,俯视着水面,说她又看见了老家伙的脸,湖上下网的人看见我祖母在水里又是说又是笑又是哭的,都说她的眼睛也许真看见了什么。家里人猜祖母是看见了游过水下的小青蛇。我祖父属蛇,他跟我这么大的时候,村上人都喊他小蛇儿。他十七岁娶了我祖母,我祖母就成了"小蛇儿家里的"。去年端午节前后,祖母坐在后门空地上不停地包粽子,几乎堆成了一座粽子山。没有人去劝阻她。祖母年近古稀但并不糊涂,直到去世没干过一件糊涂事。"小蛇儿从前最能吃粽子,一顿能吃八个。"有一天村西的老寿爷踱过我家门前,看见了门楣上一捆捆的粽叶,这样对我父母亲说。父母亲一个编竹篓,一个劈劈柴,他们对老寿爷笑着,没有说什么。我祖父也死于秋天。死于异乡异地一个叫石码头的地方。村里五十岁以下的人都没有见过他,包括我的父母亲。据说他是在新婚的五天后出走的,走了就没再回来。没人能知道其中的缘故,祖母守着他留下的老屋过日子,闭口不谈祖父的事。许多年了村里人还是喊我祖母"小蛇儿家里的"。有一年老寿爷跟着贩米船溯水而上,来到湖北一个码头上,遇见了我祖父。他正在码头的石阶上为一个瞎女人操琴卖唱。在异乡见到村里的熟人,祖父并不激动。他抛下瞎女人和围观的人群,跟着老寿爷上了贩米船。他帮着村里人把船上的米袋卸完,拉着老寿爷进了一家小酒店。就是那次我祖父酒后还吃了八只粽子。"你回去吧,你儿子会满村跑了。"老寿爷说。"不回去。"祖父喝白干喝得满脸通红,摇着头说,"出来了就不回去了。"后来祖父把他的二胡交给贩米船上的人带回家。大家都站在东去的船上向他挥手。看见祖父一动不动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身边滚动着浓浓的晨雾。那地方多雾。我们家房梁上挂着祖父留下的二胡。从我记事起,那把二胡一直高高挂在一家人的头顶上。我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要把它挂得那么高,谁也摸不着。有时候仰视房顶看见那把二胡,会觉得祖父就在蛇皮琴筒里审视他从前的家。有一年过年前,我母亲架了把梯子在老屋的房顶四周掸灰尘。她想找块布把那把二胡擦一擦,但是猛听见下面祖母惊恐的喊声:"凤英子,你不要动它。""我把它擦擦干净。"母亲回过头来说。"不要擦。"祖母固执地说,她盯着我母亲的手,眼神里有一种难言的痛苦。母亲低头想了想,下来了。从此再没去碰过房梁上的二胡。那把二胡灰蒙蒙的,凝固在空中。去年秋天不是好季节,那没完没了的雨就下得不寻常。我祖母坐在门槛上凝视门楣上的旧粽叶,那些粽叶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祖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向每一个走过家门的村里人微笑,目光里也飘满了连绵的雨丝。从白羊湖的黄沙滩传来了潮声,她在那阵潮声中不安起来,屏息静气,枯黄的脸上泛起了不祥的潮红。"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母亲对串门的亲戚说。串门的亲戚也这么说。那天父母亲去田里收山芋了。雨还在下,门前的石硌路上静静的,半天没有人经过。我看见祖母倚着木板门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神秘而悠远。我过去轻轻摇了一下她瘦弱的身子,她没动,我紧张地喘着粗气,突然她微笑了,眼睛却仍然紧闭着。"我没死。你这傻孩子。"她说。就是那个下雨的午后,祖母第一次让我去把房梁上的二胡取下来。就像过去让我到后门菜园拔小葱一样。可是我在梯子上向那把二胡靠近时,心止不住狂跳起来。多年的灰尘拂掉后,祖父留下的二胡被我抱在胸前。二胡在雨天的幽暗里泛出一种少见的红光来。我的手心很热,沁出汗水,总感到二胡的蛇皮筒里也是热的,有个小精灵在作怪。我没见过这种紫擅木二胡。琴筒那么大,蛇皮应该是蟒蛇的。摸摸两根琴柱,琴柱翘翘的,像水塘里结实的水牛角。我神色恍惚,听见祖母沉重的鼻息声围绕在四周。窗外雨还在下。"刚才你看见他的脸了吗?"祖母问我。她的脸上浮起了少女才有的红晕,神情仍然是悠然而神秘的。我摇头。也许在我伸手摘取那把二胡的时候,祖父的脸曾浮现在房梁下的一片幽暗之中。但我没有发现,我没有看见我的祖父。"你这个傻孩子,我死了二胡就是你的了。"祖母说,她闭着眼睛回忆着什么,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那老鬼天天跑到我梦里拉琴,拉得好听呢。"有一个瞬间我感到紫擅木二胡在怀里躁动,听到了一阵陌生的琴声从蛇皮琴筒里涌出来,越过我和祖母的头顶,在茫茫的雨雾里穿行。我抓住了马尾琴弓。琴弓挺轻的,但是似乎有一股力要把我的手弹回来。我的手支持不住了,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不拉呢。"祖母焦灼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带着痛苦的神色凝视那只二胡。我看见祖母苍老的面容映在紫檀木上。雨斜斜地飘过门前。雨声中传来了村里人杂沓的脚步声。他们收山芋回来了。我父母亲满腿泥泞出现在门前。紫檀木二胡泛出的红光晃了他们的眼睛。父亲和母亲一个站在门里,一个扶着门框,奇怪地看着我和祖母。二胡还倚在我的胸上。我终于没有拉响祖父留下的二胡。那是我祖母逝去前几天的事。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说我不懂事。说我那天无论如何要让祖母听听那把二胡的。我很难受。我不会拉二胡。秋天下最后一场大雨的时候,我母亲从箱子里找出了祖母的老衣,那是我祖母几年前自己缝的,颜色像太阳一样又红又亮。我见过村里几个死去的老人,他们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都挑选了鲜亮的颜色,那大概是有道理的。母亲把红色的老衣挂在她房里,光线黯淡的房间便充满了强烈的红光。母亲说是为了镇邪。红颜色能镇邪,后来我母亲打开了祖母常年锁着的一只黑漆木盒,木盒里空空的,我母亲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走到后门去。"没有了。"母亲对编竹篓的父亲说。"什么没有了?""那块金锁。"母亲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她给我看过的。又不想要她的,她干什么藏起来呢?"我父亲沉默了一阵子,来到祖母身边,轻轻地把她从昏睡中唤醒。"娘,你的金锁呢?""没了,早没了。"祖母那会儿依然清醒,她定定地看着父亲的脸。"娘,我们不要,让你老带走的。"母亲说。"我不带走,死了还带金锁干什么?"祖母说完真切地微笑了一下,那是她一辈子最后一次微笑。笑得那样神秘,让人永远难忘。我父母亲凝视着她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面容。愣怔了半天,等着她告诉什么。但是祖母闭上眼睛了,不再说话,微笑也渐渐消退。父亲站在那儿,忽然浑身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他朝母亲背上推了一把,沙哑着嗓子说:"走吧。"他们两个踮着脚尖,轻轻地离开。祖母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继续着她的梦境。我祖母清贫了一辈子,没有留给家里任何值钱的物件,连唯一的金锁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只有一捆一捆的旧粽叶还挂在我家的门楣上,沙沙沙地响。在长长的秋天里,我在祖母留下的旧粽叶下面出出进进,总能闻到白羊湖边芦苇的清香,春天那个祖母的季节就浸润着这股清香。我料定在每年的端午节,祖母还会将温暖的手伸向我,在我的脖颈挂上那只用红线扎紧的"小脚粽"。我挂着这只粽子跨出家门,走过村弄,在白羊湖一带燕子样掠过。走过春天走过秋天,即使在白羊湖外面的世界里,祖母的粽子也会留下永恒的清香。祖母的坟在白羊湖边。坟上长着一株娇黄的迎春。没有青草,青草还没有长出来。清明去扫墓的时候,母亲带着锡箔和纸钱,我拿着又一株迎春,父亲却在臂弯里挟着祖父留下的那把二胡。一开始我就觉出气氛的异样。一路上,我不时用眼光询问父亲,但不敢开口。父亲走在野草及膝的湖边小路上,经常仰起头,望一望四月里晴朗湛蓝的天空,神情肃穆而阴郁。事情发生在祭坟以后。那会儿坟上的纸钱还没燃尽,湖风吹过时纸钱带着火星纷纷扬扬地腾起来,好像凌空飞舞的黑蝴蝶。我看见父亲慢慢地朝祖母的坟头跪下去,把那把紫檀木二胡放在坟头上,坟上的火光猛地黯淡了一下,随之又蹿出一群枫叶般的火苗来。我祖父的紫擅木二胡被点燃了。我又茫然又恐惧地注视躺在火焰里的二胡,注视父亲被火光映红的肃穆的脸,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紫檀木二胡奇怪的影子。我一下子忆起了多年来父亲仰视房梁的目光,那种我无法理解的目光,和祖父留下的二胡纠缠了多少年啊。但是为什么要烧掉祖父的二胡为什么要烧掉祖父留下的二胡呢?父亲仍然跪在坟前。母亲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眼里却涌出泪水。我祖母在坟下,她在无底的黑暗里应该看见这枫叶般的火焰了。湖风从芦苇丛中穿出来,在空荡荡的滩地东碰西碰。我们面前的火焰久久不熄。在一片寂静中,我们听见那把二胡在火苗的吞噬下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似乎有什么活物在琴筒里狠狠地撞击着。"是你爹的声音吗?"母亲的声音打着颤。"不,是娘的声音。"父亲庄严地回答。当蛇皮琴筒发出清脆的开裂声时,我先看见了从琴筒里滚出来的金光闪闪的东西。那东西渡过火堆,渡过父母亲的身边,落在我的脚下。那是我祖母的金锁。直到现在,我还无法解释家里发生的好多事。我告诉你们了,我的老家在白羊湖边的一个村子里,老家还有父亲和母亲,他们住着祖先传下来的两间瓦房。我祖母已经故去,祖父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在家了。

  几天前,马东去了落满灰尘的老屋。落日的余辉透过窗格子斜射进马东眼底,马东一恍惚,看见了窗外闪闪发光的梧桐树。这是棵伴着他一起成长的梧桐树,而今枝叶已经攀爬到屋顶。马东想着在哪个地方坐下来细细观看眼前的这棵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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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房子坐落在一块叫做严家山的油茶岭的岭脚下,屋门前一大片竹林,竹林过去就是布满渠道、田埂和稻田的田垅了。

  后面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马东“噗”地吹了声,灰尘立刻在午后阳光圈设而出的影子里翻滚起来。马东轻轻坐了上去,陈旧的桌子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声。很快,马东就沉浸在氤氲在梧桐树身上的那片阳光里。在那闪闪发光的阳光里,马东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在田野里幸福地飞奔着。

七月的暴雨气势汹汹,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座房子是祖父他们几兄弟从老屋坪分家时盖起来的。祖父很欣慰,他说严家山之前之前属于田垅对面严家大屋那一家子的,曾祖父以八十担谷子买了下来成为我家土地,后来集体化被没收了,后来又分给了我们。能够在祖传的土地上盖房屋、住于此,真是太好。

  几天前的那次拜访老屋,当马东从桌子上下来时,破旧的桌子又隐隐地嘎吱了几声。几天后的今天,马东进屋,刚转身,只听咣当一声,破旧的桌子便转瞬间坍塌在地。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坍塌声,让马东感到一阵眩晕。马东走上去,摸了摸坍塌在地的桌子,仿佛在探一个昏倒在地的人的鼻息。桌子的四只脚都断了,随着坍塌在地的声音响起,桌肚里带着腐朽气息的颗粒物与灰尘都涌落在地。马东试着把四只断脚重新接上,桌子支撑了一会儿又重新坍塌在地。

雨水像冰疙瘩一般叮叮咚咚打在窗玻璃上,旋即汇成一道水帘,铺满了整面窗户。周腾站在窗前,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吐出的氤氲缠绕在他头顶,朦胧中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又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严家大屋?我知道,还经常去那儿玩。那里是我家门前那条渠道的上游,更宽,水也更清,可以钓到更多的螃蟹。小孩们也很多,其中有一个还是我同班同学,他的家人管他叫茶妹,我们也这样叫他。有时他在自家附近玩,有时也会穿过田垅,跑来我家这边玩。但不管怎样,每天傍晚都能听到他母亲在田垅对面拖着长长的声音喊到:

  直起身子时,马东隐隐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快,马东就把这与桌子的坍塌在地联系了起来。原来,几天前就有了征兆。或许不止是几天前,而是许多年前。许多年前,这张破旧的桌子就被遗弃在这里,桌子发出的呻吟声,前几天才被马东发现。那嘎吱嘎吱摇摇欲坠的声音,是桌子发出的最后呻吟声。以往无数个暗夜里,桌子沉沉呻吟着,只是谁也听不见。

一根烟还未抽完,弟弟周双便过来叫他,“哥,这边收拾完了吗?那人一会儿过来。”

“茶妹,回来家里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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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周腾将未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几下。

我家房子刚盖时盖得很简单,连墙壁都没粉刷,土坯裸露在外;房屋周围也是只有之前存在的油茶树、枞树、杉树等植被。祖父说,有了屋子就有了落脚点,有了归宿,其他的东西可以慢慢去置,只要勤劳,都会有的!

  马东从一旁的柜子里找来一个锤子,而后使劲锤在一旁亦是落满灰尘的硬木柜子上。只听“邦”的一声,柜子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锤只在上面落下一个浅浅的凹陷。整个下午,马东拿着锤子在屋子里晃荡着,积年的灰尘翻滚而起,又缓缓地沉落在地。马东拿着锤子,把老屋里站立着的木制品敲了个遍。

昨天,周腾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说有人要买父母的老房子,于是他们一大早便赶到老屋,将父母的遗物简单整理了一下。

跑来我家这边玩澳门新蒲京912226,父亲却在臂弯里挟着祖父留下的那把二胡。竹林是祖父从老屋坪的竹林里挖了一根带竹根的竹子种于此而发展成一片林的。祖父说房屋周边要种点竹子,才像户人家。

  最后,马东扔下锤子,在墙边坐下来。马东忽然感到有些沮丧,偌大的一个屋子,只有这张陈旧不堪的桌子坍塌在地。原来,任何东西,如果站立不住,便只能重新匍匐在地,或者重新和大地融为一体。

母亲一年前离世,留下了这座老屋。这老屋本也不是他们家盖的,父母都是外地人,当初买房时也没想到现在的村子能成城中村,父母结婚时这屋子就有个四五十年的历史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翻新。

后来房屋周边又陆续种上了板栗树、柚子树、柿子树、红枣树等果树,以及箬叶、紫苏、薄荷等日常生活里用得到的植物。

  在金光闪闪的黄昏里,马东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般,一脸沉默地靠在墙边,回忆起祖父的那些事来。

周双长得如同他名字一般清秀,身子纤长瘦削,皮肤白的几乎没有血色,他蹲在客厅柜子前整理抽屉,空旷的客厅只听到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并伴有短暂的回音。长久没人住的屋子,即使去的再勤,也总能听到空灵的回音和一些无法想象的声音。

水井、番薯窖和晒谷坪是同年打的。我家水井的水质好,而且长期有水。在枯水期,很多邻居甚至田垅对面严家大屋的,都到这来挑水回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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