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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说尤恩啊,他是我前男友。”

柏林州的晚风刮得厉害。我止不住眼泪的夺眶而出一并快速地跑回亚村中街7号。我从211房间带上一个空无一物的背包去了火车站。

我来到邮局,邮局里的工作人员隔着柜台递给我一个鞋盒大小的盒子。上面写着我的地址,邮包物品一栏写着:书籍。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邮包,转过身,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回到家里,面对那邮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把它打开。最终还是打开了邮包,那一刻,我的心跳、呼吸全部停止,似乎时间也随着停止。我的动作很慢,生怕盒子里的什么东西会在我的手指间瞬间出现然后又马上消失。打开盒子,放在最上面是我曾经写给师姐的几封信还有三张名信片。在下面的是一个日记本,很漂亮的封面,打开是粉红色的扉页却是空空的没有一个字。继续翻了翻,还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只是在页首上写着日期。我把日记本放在一边,盒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黑色传呼机。按了下开关,传呼机电池还有一点电。里面保存着几条留言,最新的一条留言是:“王老师,下班后速到解剖实验室,张倩。”我又把自己写过的信翻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我只好躺在床上,四周摆放着从盒子里拿出的东西。我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时间就在我的眼皮下一点点痛苦地流动。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我的视线里慢慢扩大,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坐起来打开师姐的日记,数起日记本上的日期。终于我在日记本的最后发现了师姐的字迹,写的十分潦草,有几处被水打湿,字被浸成了一片。写在左上角的日期是七月四号,师姐的生日。师弟,这是我第一次写日记,也是我最后一次了。买这个日记本的初衷是想记住每一个想你的日子,可是每当我拿起笔时却又不知道如何下笔,很可笑是不是。杜明,每一次想到你时,我都会感到眩晕,很可怕的感觉。每天早晨起床,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就像是迎接到了你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捧着玻璃环看着窗外,看着对面宿舍楼的天台,看着对面的天空,以前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夜晚是我最难过的,躺在床上我都会抑制不住想你,想你那温柔的笑容,你的嘴唇是那么软,你的手臂是那么有力。每天夜里我都会惊醒,我不停地在墙上刻你的名字,然后再划掉。可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把自己的手指想象成你的,我用它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抚摸着自己的双腿。我多么希望你能真的可以在我的身边,真的亲吻着我的嘴唇,用手指抚摸我的Rx房、探入我的身体。杜明,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那天为什么要到天台上去?为什么让我遇见你?为什么让绝望中的我见到一线光明,却没有想到那光却是死神手中的蜡烛,只是为了照亮我的天堂之路。我是94年来到这个学校的,那时的我充满了幻想,想象着自己以后穿着干净的白大衣为病人解决病痛的神圣样子。医生是我最尊敬的职业,也是我多少年来的梦想。那时的我真是天真呀,我每天都是那么快乐,为我能在医学院里生活而骄傲。就这样,漂亮活泼的张倩很快就成为了医学院男人注目的焦点。开始我并不讨厌医学院的男生,他们看上去都是很有朝气,很健康也很干净。好多同学还有高年级的学长都围在我周围,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公主。公主快乐的生活,王子也就很快地出现了。大一我就参加了宣传部,在那我认识了当时的学生会主席李,师弟,我不想提他的名字,就叫他李吧。李是我的学长,他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有着浓黑的头发和阳光的笑容,很像你杜明。那时我们一起组织活动,一起主持晚会,每个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而我也很快在心里喜欢上了他,当有一次他在送我回宿舍的路上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作他女朋友时,我还来不及欣喜和羞涩就连忙点头了。那一年是我上大学以来最高兴的时候,我和他在学校里成双入对,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有一阵子我整天都在编织我和他以后在一起结婚生子的美梦,想想是多么可笑呀。一切美梦都有它破灭的时候,大一下半年,我和他认识也快半年了。有一天下午,他突然跑到了我的宿舍,那天很奇怪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我自己在看书,开始我很高兴他能来陪我。就让他坐在我身边,可是他却紧紧抱住了我。其实那时我已经很喜欢他了,献身给他也是我一直的希望。可是他却那么急,让我感觉很害怕。所以我拒绝了他,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不要在宿舍里做。可是他的眼里露出可怕的目光,像个野兽,他开始打我。我被他压在身子下面,我想叫,他用枕巾盖住了我的嘴。我只能一边哭一边摇头,不让他继续,可是最终他还是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我从来没有想到在他漂亮的外表下会有着这么可怕的样子,我蜷在床头不停地哭,而他却摸着床单上的血迹笑着对我说,张倩,没想到你真是个处女。我跟他们打赌说你早就不是处女了,这下你让我输了顿饭。我像个野兽一样大叫着把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住他身上扔去。他一边躲着一边还说,张倩,你少来劲啦,哭完闹完,你还不是得跟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把这件事告到了学校,他知道了以后带了几个同学跑到了我的宿舍楼里,寝室里的女生拉住了他们,到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那天宿舍里会没有人,因为他给了我同寝室里的人二百元请她们去看电影。我的全身都感觉到冰冷,我才发现和我朝夕相处一年多的人们却都是那么的陌生。家里知道了我的事,爸爸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只是因为我竟然把这样的丑事告诉了学校,让他们没有脸做人。而学校也因为种种原因只将李开除而草草了事,在学校宣布将李开除时讲到理由竟然只是一句“课间在女生宿舍长时间停留,破坏学校制度”。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的认识了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却没有想到自己却是那么的无助。受害的是我,孤立无援的是我,最后受到惩罚的也是我。李在离校后找过我,他恶狠狠地对我说,张倩你这个婊子,我让你在学校里也不会好过。第二天每个教室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关于我的各种恶毒下流的话,面对这些我倒开始漠然。我开始真正认识到我身边的这些人,这些未来的医生,未来的白衣天使,都是伪君子、让人做呕的垃圾。他们每个人拿着纸条,看着我的眼神,都是那么的暧昧,充满了恶意嘲笑的目光。从此我的身边就只有两样东西,无尽的流言与嘲笑的目光,我成了医学院男人意淫和女人咒骂的对像。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地行走在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感觉。直到你的出现,杜明。我一直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打动自己。可是你在天台的样子却还是让我心跳不止,你像个天使从天而降。阳光围绕着你,我觉得那阳光是天生为你而撒落人间的。你的回眸一笑,你的轻声细语,都让我无法停止心跳。你不知道那时的我是故作轻松地走到你身边,我的脸是那么的热,热的嘴唇发干,我不得不频频用舌尖去湿润它。我心跳的厉害,我不得不抱紧了自己。可是你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漫不经心的一句玩笑,还是轻意将我击碎。那一夜我无法入睡,闭上眼,满是带着笑容的脸,满是你的眼。从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你,杜明。每天都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你们教室,每次都假装不认识一样走过你的身边,看见你的眉毛上扬、嘴角轻轻地一撇,我都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自己好像已经中了毒,中了你的毒。你是那样的包容,从不问关于我的事情,清澈的目光却一直鼓励着我,清洗着我的罪恶。我知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找到那份纯洁,那干净的感觉。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永远这样会多好呀。但你却不会只属于我,我也没有拥有你的权力,多少次在梦中抱住你,在你的怀中痛哭,可是醒来却还是只有一个人。我不断地伪装自己,我害怕你拒绝我,我害怕再不能和你说话的日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失去你。要毕业了,你就将不再是我的学弟了,我不知道是应该替你高兴还是为自己悲伤。我以为我会装得很高兴地为你送行,没想到却看到了你的忧郁。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师弟。我们没有过错,可是生活却强迫着我们低头。生活是个暴君,只有逆来顺受才可以快乐,我们都是不快乐的人啊。于是,师弟我决定为了你向王连举求情。我把五百块放在王连举的桌子上,说明了来意。而王连举却笑着说,我不知道你和杜明的关系,也不想知道,只是这钱我不会收的。他拉过我的手,把钱拿起来放在我的手里,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的手好像插进了死人内脏,粘粘地让人有想吐的感觉。然后他对我说,今年解剖组会在毕业生里留一个人。张倩,我挺看好你的。只要你会做,留校还有杜明的解剖学成绩都不成问题。那时才刚刚下午三点多钟,他办公室外面全都是学院的老师,我没有想到王连举说这些话时还面带笑容就像在讲台上一样。我笑笑说,好吧,那王老师,晚上我去实验室问你一些毕业答辩的事吧。王连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松开了。我早已完全看清了男人的面孔,无论怎么样的男人,一有机会还是往女人的大腿里转。我也已经完全没所谓了,那天晚上,我就躺在实验室的课桌上,而王连举就像猪一样压在我的身上,他的那张满了汗水的胖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看见他嘴里的金牙泛着黄光。我扭过头,不让自己哭泣。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你师弟。杜明,是我让你的毕业证上粘满了王连举身上肮脏的体液。师弟,当那天你在天台上抱住我的那一刻,我真的想回过身抱紧你、吻你。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我只不过是为了一个留校工作就可以跟别人上床的女人,我是所有人口中的婊子,我的种种只会让你为了我而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我不要!我的师弟是天下最高贵的男人,没有人可以对他指指点点,他永远是最干净的。我回身讥笑你,师弟,其实那是在讥笑我自己。你不知道,那个坐在天台上的可怜女人曾经伤心地哭晕过去。我以为我就这样离开了你,可是在那段日子里,和你在一起的回忆就好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的神经,我在床上不断地用手指刺激着自己,只是想用片刻的眩晕来忘记你,可是高xdx潮过后却更是无尽的伤心。给你写了第一封信时,我仿佛等待行刑的犯人,每天生活在希望与绝望中,当听到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时,我拼命抑制住呼吸,不敢说话怕你听到我的声音颤抖,我已经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又重新活过来了,师弟你又重新回到我身边了,哪怕只有你的声音。可是师弟,你为什么那么残忍,为什么要来打碎我的梦。你在我的心中是那么完美,为什么还要让我失望。从开始到你把王连举的传呼机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王连举的失踪会与你有任何关系,到现在我才发现真正单纯的只有我一个人呀。王连举失踪后解剖教研组里的人背地里都说这件事与我有关,而我也由婊子变成了这些中年妇女嘴中会作怪的小妖精。那时我还很乐天的以为一定是老天因为王连举作孽太多让他遭了报应,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真的和我有关。也许我真是一个只会作怪的狐狸精吧。看着传呼机上的留言,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冷。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我每天工作的实验室。我在那里每踏出一步都伴着一次心跳,直觉让我打开停尸间的门,打开了那个池子。池子上面漂满了黄色的脂肪颗粒,我忍着想吐的感觉用钩子钩起池子里泡着的尸体。那具没有了皮肤的尸体的脸冲着我,死死地瞪着我。我颤抖着打开了它的嘴,里面的那颗金牙泛着土黄色的光。我再也受不了了,跑下楼不停地呕吐,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认识李让我认清了这个社会,认识你,杜明!却让我认清了自己。杜明你并没有做错,只是我难以接受。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干净的,也许干净的只有我自己的灵魂,我知道已经到了释放我灵魂的时候了。这里太污秽了,我感觉到了窒息,我大口地呼吸却还是无济于事。我多么想忘掉这一切,可是我做不到,一切都已烙在我的脑海里,也许只有一个方法来解脱了。师弟,我真的不怪你,只怪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现在再没有干净的东西,只有我自己了。再也没有了……师姐的字迹到最后已经是模糊一片,我摸着日记本上那不规则的水渍。我的泪水打在手上,溅在日记本上,日记本上的字化成了一团,像是蓝色的花朵。我轻轻合上了日记本,把那些信还有传呼机和日记本放在盒子里,再也不敢去看它了。

正当海伦送餐送得意气风发的时候,老板从纽约回来了,准得很,正好是星期四,是一星期当中开始忙起来的第一天。每星期差不多都是如此,星期一很不忙,星期二也不忙,星期三不很忙。从星期四开始,餐馆生意开始好起来,到星期五达到顶峰。星期六在顶峰上逗留,星期天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老板回到餐馆,一看见海伦,就拍拍手,伸出两臂,做个哄小孩子抱的姿势。海伦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站在那里笑。老板说:“阿姨啊,来,让我检查一下,看看这几天你‘赶’掉肥没有。” 一句话把几个人说得哈哈大笑,海伦也跟着笑了一阵,心想大概老板“箍煲”很顺利,弟弟的事也办得很顺利,不然哪来这么好的心情开玩笑? 她不好问包包的事,就关心地问:“你弟弟的事搞好没有?” 老板大大咧咧地说:“没有。” 她看老板的神情,不象是没办好的样子,但她仍然说:“那我——帮你重新写一下那个申诉行不行?” “不是写的问题耶,是我那个老爸,他不肯出庭作证。”老板讥讽地说,“他是‘共产党盐’嘛,‘共产党盐’不为别人说谎,只为自己说谎的嘛。” 她安慰说:“现在中国发展很快,也许——你弟弟回大陆还可以有更大的发展——” 老板哼了一声:“发展什么?发展黑道。他一个人回去,又没人管他,他肯定会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搞在一起,那他就完蛋了。如果他在这里坐几年牢,那没什么嘛,出来之后可以找工作,找不到还可以到我这里来做工,他就不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嘛。” 她建议说:“那再劝劝你爸爸,把这些道理跟他讲一下?” “跟他没什么好讲的耶,他从来就不管我们几个的,以前他在广州当官,我妈带着我们在乡下种田,他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回来了也只呆一天就走掉了。我高中毕业了,跑到广州去,想让他帮我找个工打打,他都不答应,把我赶了回去。我很讨厌他耶——” 她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悔不该提起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老板见她很尴尬,就笑起来:“阿姨,你不是我老爸的那个相好吧?怎么我骂我老爸,把你吓成这样?” 她嗫嗫地说:“我——不该提他的,弄得你不高兴——” “没什么嘛,”老板耸耸肩,“你提不提他,他都在那里的嘛。我老爸在广州有个女人,他办好了移民,把我们一弄到‘柳椰’,自己就跑回大陆会他的情人去了。我们那时很苦的呀,我老妈去衣厂打工,我到餐馆打工,所以我弟弟没人管。哼,我弟弟落到今天,应该怪我老爸,他还说我弟弟活该。” 她恍然大悟:“噢,你爸爸在中国?那他不是不愿出庭,可能是来不了吧。” “他在‘柳椰’,但是他不肯救我弟弟。他那时候跑回大陆,是为了他的那个女人。他跑回去,把绿卡弄丢了,后来他的那个女人又叫他到米国来赚钱,所以他又跑到米国来。我一早跟我老妈说了,不要理他,可是我的老妈还是很疼他耶,又把他办出来。哎,我都不想说他了,说起他来就很生气。” 海伦连忙闭了嘴,逃到前台去了。 过了一会,来了几个送餐的ORDER,海伦还想送餐,就对老板说:“老板,你刚从纽约回来,开车一定开累了,就让我来送餐吧。” 老板说:“阿姨啊,你前面一句话说得很好,很心疼我的样子,搞得我有点无以回报,想以身相许了。这最后一句嘛,就不大好了,原来是想夺我的王位。” 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要夺你的王位,只是想送餐。” “今天很忙的,餐多起来了,你跑不了那么快。等我去‘柳椰’的时候你再送吧。” 海伦无奈,只好回到前台去接ORDER。她发现老板平时嘻嘻哈哈,但比BENNY坚持原则,说不行就是不行,不象BENNY,说了不行,你软磨硬缠的,他就让步了。 自从老板回来后,海伦就成了他“煲电话粥”的对象。老板每天晚上收工回到家,都要打电话过来,边喝“北酒”边诉苦,讲他跟包包的事,什么都讲,从他认识包包那天讲起,一直讲到最近的BREAKUP,床上的床下的,都讲。老板说:“阿姨,还是你好,那几个傻呼呼的都懒得听我讲了,说我是自找的。” 海伦觉得做餐馆的男人都有点可怜,哪怕是当老板的,也是一天到晚守在餐馆里,每天工作时间至少十二小时。也许他们只有找个同样做餐馆的女人做老婆才行,不然的话,就很可能搞成老板和包包这样。她很同情老板,所以总是安慰他,宽解他,不论他讲到多晚,她都陪着讲。 有一天,她到餐馆的时候,看见BENNY破天荒地坐在柜台前,而不是象平时一样忙着炸芝麻鸡。她跟他打个招呼,却没听到他回答。她有点奇怪,又对他说了一遍“走神”,她听见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吭了一下,她看看他,发现他眼皮发红,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惊慌地问:“你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摇头,指指他的嘴,大概是说他嗓子哑了,不能说话。 海伦问:“老板,BENNY怎么啦?” “感冒了。” 海伦建议说:“那我趁现在还不太忙,把他车到医院去看医生吧——” “不用,没什么大问题耶,过两天就好了——” 她觉得老板有点草菅人命,但她不敢说什么,只担心地看着BENNY。他站了起来,大概想去干活,但很快又坐了下去。她走到他跟前,想看看他发不发烧。她刚伸出手,他就很撒娇地把额头送到她手上让她摸。她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头像火炉一样烫,她惊叫道:“你在发高烧!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无力地摇摇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里去了。她跟了进去,不停地劝他去医院,他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只是摆手摇头。老板说:“阿姨,不要大惊小怪的嘛,没事耶,他感冒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没事耶。” 她很生气,觉得老板为了餐馆生意不受影响,就不让BENNY去看医生。她跑到BENNY跟前,固执地说:“你一定要去看医生,你病成这样了,怎么能上班?”他想说什么,结果却咳嗽起来。 老板说:“阿姨,你把BENNY车回APT去吧,他在这里咳嗽,把客人都吓跑了。” 她很生老板的气,觉得他一心只想到他餐馆的生意。她想,不管你说什么,我现在就车他去医院。她拿了车钥匙,对BENNY说:“我们走吧。” BENNY又磨蹭了一阵,大概在安排一些什么事,然后对她做个手势,意思说现在可以走了。他们俩走出餐馆后门,海伦开了车门,回头看见BENNY靠在餐馆后面的墙上,脸色惨白,好像就快倒下去了。她惊慌地跑过去,扶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她肩上,拖着他往车里走。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车门口,她打开车门,慢慢把他扶进车里坐下。老板跟了出来,她问:“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老板说:“不要送他去医院,他没事的——” 她生气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的雇员,也是你的朋友,你怎么忍心看他病成这样不送他上医院?” 老板说:“你真是傻呼呼的,阿姨,你要是真的心疼他,就别送他去医院。你就呆在APT里看着他,不用急着跑回这里来。” 她听了这话,有点不敢送BENNY去医院了,心想老板还是关心BENNY的,可能有什么隐情,才不让送BENNY去医院。她决定先把BENNY送到APT里,休息一下,看是不是会好一点,如果不行的话,恐怕还是要上医院。 她发动了车,开到APT外面,停好了车,就跑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想把他弄出来,但他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座位上。她摇了他几下,他才睁开眼,挣扎着想从车里出来,但好像力不从心,一下又躺了下去。她急了,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躬着腰,使劲往外拉他,但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从车里拉出来。她拉着拉着,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头撞在车上,痛得她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但她这一撞,似乎把他给撞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看看她,挣扎着钻出车来,她扛着他的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把他往楼上拽。他自己也挣扎着爬楼梯,最后两个人终于进了APT,她几乎是背着他进了他的卧室,把他放在他的床垫上。屋子里热得象蒸笼一样,她赶快跑到客厅里把空调打开了,又跑下楼去,把车门锁上。 等她回到BENNY的卧室,见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跪在他床前,伏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还在跳动,只是全身滚烫。她附在他耳边问:“家里有没有药?” 他指指床边的一个小桌子,她慌忙跑过去寻找,终于看到一个小盒子,是泰诺,她知道这个药没什么效,但现在总比没有药好。她找了个杯子,倒了一些瓶装水,把他上半身拉高一点,喂他喝药。他睁眼看了看她,张开嘴让她把药喂进去,喝了几口水,把药吞了,然后他似乎又沉入睡眠或者昏迷中去了。 海伦跑到客厅给老板打电话,问家里还有没有别的药,老板说没别的药了,因为美国不让随便卖抗生素的,外面只能买到泰诺之类的药,没什么效果,一吃四、五天,有药没药病都好了。 她想起她那里有些这素那素的药,有的是从国内带来的,有的是她妈妈从加拿大寄来的,不知道那些药过期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些药是不是治BENNY的病的,她甚至不知道BENNY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表面现象就是发烧,但好像又不是一般的感冒,而且现在她也不敢丢下BENNY一个人在这里跑回去拿药。 她给LILY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把那些药送过来,LILY说:“病得这么重,你怎么不把他送医院去?” 她吞吞吐吐地说:“好像——老板——好像不怎么愿意送他去医院——” LILY说:“你老板这么小气?肯定是BENNY没买医疗保险,怕花钱——” “得花多少钱?” “谁知道?美国的医院贵得很,我有次骑自行车摔伤了腿,有医疗保险还花了好几百块。我是只用付5%的,你想想看?你还是逼着老板送他去医院吧,你那些药,谁知道对症不对症?” 她想想也是,乱吃药,可能反而坏事。她挂了电话,跑进卧室去,发现BENNY浑身是汗,T恤都湿透了,她慌忙帮他把T恤和牛仔裤脱掉了,用毛巾擦干他的身子,给他盖上被子。她坐在床边地上,焦急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汗出过了,他的烧退了,但好象退过了头,他开始哆嗦,她赶快从旁边的床垫上抓来一床被子,加在他身上。他仍然在哆嗦,她冲到客厅去,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她摸摸他的身体,异乎寻常的冰冷,她吓坏了,慌忙坐到床上去,把他抱在怀里,感觉象抱着一块冰一样。 抱了一会,她觉得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她放心了一点,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地抱着他,而他也一动不动的。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她不时地把手放到他鼻子那里试试,还能感到他的鼻息。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治好他的病,想送他上医院又怕反而害了他。她想,难道他是个FUGITIVE?也许他以前撞死了人,HITANDRUN?但是老这样逃着,也不是个事呀。她想等他好了,她就劝他去投案自首,不然的话,病了也不能去看医生。坐几年牢,也比这样病死了强吧? 她感觉怀里的他在悸动,他又开始发热了,她赶快把他放下,拿了条干浴巾为他擦汗。他的汗象雨水一样往外冒,她刚擦掉,就又冒出来了。她害怕极了,他老这样出汗,会不会脱水死掉?她跑去拿了一瓶水,把他上半身抬起来,喂他喝水。但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嘴也不张,一动不动,只有他艰难的鼻息告诉她,他还活着。 她吓呆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抽泣着叫他:“BENNY,BENNY,喝点水吧,不然你会脱水的。” 叫了一会,他睁开眼,用充血的眼睛看了她一下,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张开嘴,她正想喂水他喝,他又闭上眼,没有反应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着,跑去打电话,恳求老板来帮忙把BENNY送到医院去。 老板问了一下情况,说:“你去问他吧,如果他说送,我就回来把他送医院去。” 她跑回卧室,使劲摇他:“BENNY,BENNY,我们上医院去吧,再不去,你会死掉的。” 她一边哭,一边摇,终于把他摇醒了,他的嘴唇嗡动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说:“不要——送我去医院——”

  我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或者,根本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捂住脸,但仍然控制不了眼泪从指缝之间渗出来,三十年? 
  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VIII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我梦见艾米丽发现我和海伦在床上的场景,她当场就把包向我和海伦丢过来,然后破口大骂。被砸到的海伦显得有些过于镇定了,她赤着身体从她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饶有趣味地抱着手臂看着我们。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扯过床单裹住下半身,不住地向艾米丽解释,她一边哭,一边甩了我一个耳光。 
  她要走了,我想追上她,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她…… 
  “鲍勃……醒醒……” 
  “你是谁?”我睁开眼睛,是那天的坐在我床沿的那个女人。她的样子由模糊开始变得清晰。 
  “抱歉,鲍勃,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医生说可能你的记忆还有点错乱,如果你能自己想起来,那么对你的病情有好处。”说到这里,她开始哽咽起来,“鲍勃,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 
  但是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隐约地从她身上看到某个人的轮廓。 
  “鲍勃,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IX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在我的生日宴会上。”她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头发竟也是波光粼粼的金色。 
  “他长得很好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她笑出声来,眼泪也顺势掉了下来。“原谅我就是这么肤浅——可那时候喜欢一个人的理由,说起来又有哪一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呢?我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害羞的时候脸庞会变得通红,他褐色的眼眸里似乎有太多的心事……” 
  我正想说些什么,她打断我:“鲍勃,不要说话,听我说。让我说。” 
  “后来,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遇见他之前,我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种像遇见他一样的感觉——那种心动的感觉。”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我忘不了他,我想看到他。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向他告白,而他接受了——他说他也一直喜欢着我,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我们开始交往,彼此的默契越来越多,越来越觉得对方是要找的那个人——于是我们住到一起了。” 
  “虽然他和我妹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其实也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但是我仍然爱着他。” 
  “直到后来他变成了植物人,我自学了所有的护理课程,成了一名护士,也只是为了能够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 
  “我相信有一天他会醒过来,我想等他醒过来,然后告诉他,直到现在,我仍然只对他有心动的感觉。” 
  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 
  
  X 
  
  那个梦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艾米丽生气地摔门而出,而我裹着床单去追她。因为心急火燎的关系,我不慎踩到床单的一角,于是就这么直直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撕裂般的痛由头转移到全身,我眼前一黑。 
  “鲍勃,鲍勃……”我从恍神中清醒过来,面前的女人已哭成一个泪人。我张开怀抱,她慢慢地钻到我的怀里,也许是这么多年为**心太多,她真的太瘦了。 
  “鲍勃,你真的想起来了吗?真的全部都想起来了吗?” 
  我点点头,下巴摩挲着她的发丝。也许是坚强了太久,她又哭了起来,“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别哭了。”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词,“我知道现在说这句话已经太晚了,我已经这么老了,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结婚吧。” 
  
  “你愿意吗?” 
  
  “艾米丽?”      

  XIII

二零一二年二月十六日,我再次与焦去了柏林州大学福附近的书吧。只是这次的两杯橙汁看上去比平常的更加红艳一些,偶尔还会变蓝色。我想米雪万万不会想到我现在正在鑫鑫州的匡村编织回忆着一个有关他的变相的梦。梦中的情景单调乏味,以致我总是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

  I 
  
  我已经很老了。 
  此刻我半躺在床上,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下这么一行字。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几次想要写日记,不过最终都没有坚持下来。 
  我笑了笑,继续写道。 
  “年轻”——多么热烈草率的一个词,清晨的第一颗露珠蒸发在空气里有多惨烈,也不过就是如此。我深吸一口气,而我——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仿佛沉浸在一个漫长的梦里,终于挣扎着醒来,我却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皱得不成模样,它捏着钢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留下几行字。 
  
  II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对过去的一切都愈发依恋,甚至能记起的,也只有这些很遥远的事了。
  我只能尽可能地在这本日记上记些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感觉有一天我也会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虽然有时候我觉得,人的后半生,不过是要将前半生所得的东西一件不留地再交出去。 
  我继续写着,字迹歪扭。遇见她的时候我还年轻,十八岁,而她十七岁。 
  她叫……艾米丽,艾米丽……唇舌之间滑过这个炙热而陌生的名字,艾米丽。 
  我不知道我是否用过“艾米”之类的昵称……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但那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那一头美丽的金色波浪长发,记得她湛蓝色的眼睛,就像一大片住满了精灵的海洋。在她的生日宴会上,我忐忑不安地走向她——在我过去的十八年中从来没有一条路让我觉得是这样的长,我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就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活火山。 
  她注意到了我,此刻的我在她湛蓝色的眼里沉沉浮浮,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的脸怎么了?” 
  那时的我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结结巴巴地只吐出几个破碎的单词——她一定以为我是个怪人吧——所以,年轻也未必都是好事,以至于后来有好几年的时间我都在懊恼,想象我如果勇敢一点,我和她之间的故事,一定远远不止这样吧。    

  XI

挂掉电话我独自坐在211房间。灯光刺眼。要不是2010年遇见米雪,我现在也不用因为遇见焦而觉得有些难过。因为我确实不能再次遇见米雪。广辽的土地让我心生几分畏惧的同时,时光已至二零一二年。米雪遥远得就要消失于我的世界之际,焦用另外一种身份出现在柏林州。我有如做梦般再次回到二零一零年的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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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她和我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我站在甲板上,周围有很多人,而她在遥远的海面上看着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着成年的那一天就来找我。

2012.0223

  III 
  
  就这样我们错过了好多年。我继续写道,这时,有人敲了敲我的门。 
  “鲍勃,该吃药了。” 
  我合上日记本,望了望门口,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站在那里,不可否认的是,即使她老了,依然能从她身上看出年轻时的风姿绰约的神采。 
  我接过她手中的药和水——仿佛本能般的,我的身体服从着她。 
  “你在写些什么?”她似乎很有兴趣。 
  “日记,你想要听听看吗?我写得不多。”我含着药片,喝一口水,药片就从肠道滑了下去。 
  “我很乐意。”她接过杯子,顺手将它放在一旁的柜子上,www.haiyawenxue.com 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我的床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显出期待的样子。 
  我念到了“就这样我们错过了好多年”,于是又拿起笔,一边写一边给她念了起来,我隐隐感觉她似乎很愿意听我讲这些事情——当然,我也很愿意对她倾诉。 
  就这样我们错过了好多年,直到……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我没想到居然能在那里遇见她。她和一帮人走在一起,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显然这次是她先注意到了我。 
  “嘿,你也在这里?” 
  于是,在二十一岁这一年,我终于开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距离我们第一次相遇已过了三年有余。 
  我说:“你好啊。” 
  
  IV 
  
  “你还要听下去吗?”我问坐在我床沿的这个女人。 
  “如果你想的话。”她轻轻地补充了一句:“但愿没累着你。” 
  “很乐意为漂亮的女士效劳。”我笑了起来,她被我逗得扑哧一笑。 
  自从那次与她相遇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再见过她了,或许这是上帝的安排,我这么想过。慢慢地,曾经念念不忘三年的她竟然也被我逐渐淡忘了,想起她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点隐隐的惆怅。是时候开始新的恋情了,我这么对自己说。 
  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那一天,艾米丽向我表白了。 
  她约我出来,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我正纳闷她约我的原因,她就支支吾吾地开口:“鲍勃,我似乎有点喜欢你。” 
  我被震在原地,脑袋里一直冒出一些想法,比如“上帝这是真的吗”“这一定是梦吧”…… 
  “我是不是很可笑?”我问面前的这个女人,她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朝我勉强地笑了笑。 
  “哎,还好当时她不知道。”我摸了摸鼻子,顺便抬了抬眼镜。 
  我记得当时的自己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蹦了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她跑到我跟前,踮起脚,两只手圈住我的脖子,我的嘴唇瞬间沦陷在一片柔软里。 
  我似乎感觉到我的心多跳了两下。 
  
  V 
  
  “我累了,我们下次再说,好吗?” 
  我放下笔,把台灯拧暗一些,她点点头,眼里还泛着泪光。她怎么哭了? 
  但我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关心这些事情了。大概人的年纪越大,好奇心就流失地越严重。 
  她似乎在帮我掖背角,她的呼吸温柔地在空气里飘荡着,直到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她的气息才慢慢消弭。我闭着眼睛,耳朵捕捉着她一举一动的声响,只觉得安心与舒适。 
  脑海中又出现艾米丽的样子,金色的波浪长发,湛蓝色的眼睛……啊,我无法停止想象,更无法继续想象,甜蜜与酸涩的情绪含在我的喉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晚上我答应了她,我怎么能不答应她呢,她可是我梦中的女神啊。即使我对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有些措手不及——就算一切只是个恶作剧,也让我享受这幸福的错觉吧。 
  我探出舌头,她张开嘴,任由我的舌头在她的口腔里翻搅,我们彼此挑逗着对方,我感觉我的脸慢慢烫起来,如同第一次遇见她时的窘样,只是那时的我何曾能想到能与她有现在的交集呢。 
  我紧紧地搂着她,她凹凸有致的身体贴紧了我,几乎要把我融化。 
  
  VI 
  
  我记得我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模糊的、但感觉不错的梦。天空泛着亮光,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拉开。我拧亮了台灯,从床头拾起我的日记本,开始了新的一天的记录。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继续写着。想要倾诉的欲望在我的胸口燃烧,久久不能平息。 
  艾米丽和我一起搬到了外面的公寓——事情未免进展地太快,我隐隐有种危险的预感。但也许你知道那种感觉——陷入爱的感觉,根本让人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我会突然想起海伦——我是不是忘了说,她是艾米丽的姐姐——同父异母的,有着和艾米丽一样的蓝色眼眸和金色长发。 
  她们倆的关系不是特别和睦,艾米丽时常向我抱怨海伦的嫉妒心和小心眼,我都是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我提起她,只因为就在我和艾米丽同居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到现在我都觉得难以启齿的事。 
  那是在艾米丽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在这之前,她曾向我暗示今晚会发生点什么——要知道,我们一起搬出来住这么久,她还守着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是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来的人竟是海伦——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灯突然亮了起来,而艾米丽正站在房间门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床上一丝不挂的我们。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关掉了所有灯,躲在门的背后等着艾米丽。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口有响动,一个影子进了房间,我想也没想就直接抱住了她,然后堵住她的唇就吻起来——短短的等待已经让我**焚身了,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吊带。 
  我的嘴里有了咸湿的气味,应该是眼泪。我当她有些害怕,于是含含糊糊地安慰她:“不会疼的,就一会儿。”
  VII 
  
  “鲍勃,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很好,医生。” 
  “你可以叫我本。”医生抬了抬眼镜。 
  我顿了顿,“本,可以问一下我得了什么病吗?为什么我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的大脑皮层功能受到严重损害,已经昏迷了快三十年了,前几天才苏醒过来。”医生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继续说:“难以置信,鲍勃,这一切真的是奇迹,上帝保佑,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昏迷这么久还能醒过来。” 
  “鲍勃,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这的确是真的,见你醒过来的这几天状况不错,我才能告诉你这些……对了,你的记忆可能会出现错乱的情况,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在我离开之前,突然有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脸上。

1、柏林州奇遇

  住院的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一捧鲜花来看我,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矢车菊,我不知道她的殷勤对一个欧洲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在乎我。

4、童年的光环

  时间没有让我们的爱情过渡成亲情,反而加深了对彼此的厌倦,我们都深知这样下去无药可救,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彼此好过。

半颗西瓜吃过几勺之后,我就继续往头发上抹洗发露。洗澡完毕,我觉得足足度过了一节课的时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响起了下课铃声。下课铃声无声地来过又安静地消失。我忽然想起在2007年的冬天里,来自美国的鲍勃与我相视十分钟之后,告诉我,Okay, you can't pass the exam。我于是静默地离开了露天考场。只是在如今,下课铃声早就响过,我能否通过考试对我来说已然无关紧要。重点是这半颗来自鑫鑫州女人的西瓜让我错以为是米雪派她送来的。

  我几乎无法站立,硬撑着走了几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跪下来。她顾不上穿衣服,急忙起身扶我,脸上写满了惊恐。

正当我准备往头发上抹洗发露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敲门。我问谁呀?敲门声就越发地剧烈。我想起初次与中街7号的房东见面时,他提醒过我,谁敲门也不要开,实在不行就给他打电话;最后房东还说,这里一直很安全。我又想是不是房东在敲门,可是房东不可能如此无礼的用力叩击。那会是谁?我裹上浴巾居然瞄见了焦的妻子,于是把门开出一条缝。焦的妻子两手托着半颗西瓜朝我微笑:给你。我也笑了笑,你们留着吃吧。她说你吃。见她要我吃西瓜的坚决之意可爱到势不可挡,我把西瓜接进来并表示感谢。她扭身就离开了。

  一股钻心的疼痛由脚掌蔓延至全身,当她推搡着我起床做一点三明治的时候。

房间内的陈设简单明了。南北朝向的方位使得微弱的光线也能照进来些许。我拉上窗帘准备洗澡。时值下午四点。

  说她的祖母因为心疼她,所以给我下了诅咒,如果她继续爱我,我就要遭受当初她曾遭受过的痛苦,直至变成深海里的一滩泡沫。

厦门就是一个来自童年的期盼,梦一样带我去了这座小岛。我就是戴着童年的光环才去了厦门,遇见米雪,遇见松,琳达和苇子,以及 Sunny 等众多人。他们林林总总地出现,又静默地游走于生活中。我在柏林州远远地观望着他们曾经和我一起在厦门度过的时光。我泪流满面地扑向211房间的大床。这是一个梦。

  那时的我暗暗觉得有些好笑,难道她知道我醒着,所以故意说这些逗我玩吗?

二零一二年二月八日,我第二次抵达了柏林州。当我在亚村中街7号的居民楼里遇见焦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我在二零一零年春天结识的法国老人米雪(这是他的中文名字)。米雪来自法国西南部盛产葡萄酒的贝尔热拉克。米雪留有络腮胡子,其着装十分讲究并得体。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每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五点钟,你一定会看见他步伐轻盈地下班。只是后来米雪在当年的夏天还没来得及赶来的时候就离开了厦门。正因为我对米雪有着十分好感,所以我与焦的相遇让我倍感欢喜,就好像我再次遇见了米雪,即使我知道面前的焦一定不是米雪。

  “有一次从医院出来,因为太晚了,我打不到车,只能一个人走回家。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守着一个没有未来的人,简直糟糕透了。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浪费我们的时间,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笑了笑说,过什么节?

  她关上了门,留下了一句:“不要忘记我。”IX

鲍勃当时说话时用的是“can't”而不是“couldn't”。我知道我在那个时候不能通过考试的机率就是现在无法再见米雪的可能性之百分比。鲍勃丝毫不会介意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会不会伤心。当然不再能见到米雪我也不见得有多伤心。这似乎与考试能否通关没有关系。只是这种无言的忧伤让我不禁想起鲍勃能够十分直白地告诉我考试的结果。可是焦不会告知我关于米雪的情况。我知道焦不会像鲍勃一样那么坚定地告诉我,米雪不在这里。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6、催眠师的病人

  唯一能够破解这个诅咒的是我答应娶她。

期间那位妻子说话最多。她说焦的妻子从不允许焦与别的任何女性讲话;焦的妻子没有工作是因为她对什么工作都提不起兴趣,最长不到10天就自动离职;她说焦是一个好人,乐于助人是他的天性;她还说我怎么听不懂她说话似地没有给她一些回应。我依然沉默,鱼一样想要逃离这间书吧。

  只是没想到,最荒谬的往往最接近真相。

就好像我乘火车从奥尔良去往贝尔热拉克一样内心满是欢喜。尽管我知道我现在没有去了贝尔热拉克,也仅仅是远离了柏林州,远离了焦,来到鑫鑫州。

  VI

在我洗完澡收拾完整后已是晚上7点差一刻。来自鑫鑫州的女人再次敲门。她在门外微弱地问,睡了吗?我去开门。她善意地走进了房间,说房间不冷,干净整洁,又说电脑是新的吗,我说不是。我突然发现焦的妻子和米雪一样,时常在脸上挂着满满的笑意,令人温暖。

  我点点头。

在后来相继与焦的聊天中,我得知他今年五十七岁,有妻子和女儿(已经嫁人了)。我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在上周周三,我和焦还骑车经由小王村,大王村,后王村,然后去了盆村,紧接着转到桃园村,一路南下,到了寇庄,再到王村,最后返回亚村。这一行我感觉很放松,可能是好久不骑车也不锻炼身体。在骑车的路上焦和我讲起他之前去过贵州,内蒙等地。他说他是风水先生。我觉得他是一名催眠师。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关键是他与米雪非常相像。这种相像带给我的错觉让我不知所措,就好像米雪千里迢迢从法国再次来到中国。他还颇具预知能力,也从厦门搬到柏林州。这让我以为他住在亚村中街7号正是为了等待我的再次到来。

  黑暗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3、她不是米雪夫人

  消失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想起我去年刚来柏林州的时候也住亚村,却是中街6号。今年我又偏偏貌似怀旧还不旧地重回地住进了中街7号。我住的是211房间,而米雪,不,焦和他的妻子住在210房间。我正要打开211房门的时候,焦的妻子恰巧与我碰面。她说她刚从世纪公园散步回来。一看我是刚来到这里,她便问我来自哪里。我说台城。她谈吐不清地说,噢,那我们的家乡离得很近,我来自鑫鑫州。我笑了笑,继续开门进了211房间。

  他们俩一齐坐在我面前,手紧紧握在一起,我注意到他们的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

我在旧去的梦中旧地重游一番地想要回味那些仿佛芳香尚在的梦中人与梦中事。只可惜这往往是徒劳一场。较为真实的一面是当下阳光明媚,我趴在床上真想写一首赞美诗。可是赞美诗要从何开头呢?我反而感觉米雪现在极有可能正在澳大利亚的某间咖啡馆内静品红酒。

  她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我不明白为什么焦与米雪的相像让我如此伤心。我甚至已经在对米雪的好感中迷失了自我。我正在身处他们的相像之中这种再平常不过的情形里不断地自我挣扎。这压根和米雪没有一丁点儿瓜葛。可是焦的出现让我陷入对米雪的回忆里,让我跌进二零一零年的厦门往事中不能自拔。这些布满回忆的往事像是一只沉默的蓝蚂蚁显现于我的梦中。我在忧郁的梦中做着另外一些美好的梦。我的日记本里全是一些陈旧的梦。法国老人从未走远却已消失地向我表明,我应该回到柏林州,抛开对焦的错觉,丢弃对厦门的记忆,撕碎自我的纠缠不清,回到真实可靠的211房间。

  我写道:“谢谢你对我的青睐,但结婚对我来说还是太早了。”

人人都有一个变相的梦。我在梦中记录着一些变相的日记。

  但身旁少了一个人并不好过。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旅游旺季,我只能订到蜜月套房,在偌大的房间醒来,床边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难免触景生情。

当日下午4点,毛毛又打电话给我。我说我晚上去不了,我现在正在去鑫鑫州的路上。毛毛说,我还正想和你说一声我们晚上早点去呢。我说真是抱歉,代我谢谢胡一彬。毛毛立刻在电话里惊呼,难不成你要去鑫鑫州和你妹妹过节?

  一脸愤怒的尤恩正要向我走来,反倒被她拉住。看着慢慢走向前来的她,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她问:“你为什么反对?”

二零一二年二月十七日,焦带我去了他的工作室。我远不会想见那间书吧就是由他开设的。他的工作室在书吧上去的二楼。整个工作室是大海一样的蓝色。他是催眠师。并且我同样相信他还是风水先生。我们浅谈几句就到了书吧,还与一对年轻夫妻会了面。焦点了一瓶产自澳大利亚的白葡萄酒。我突然有种米雪就在这里的错觉。

  也许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辞了工作,又订了环游欧洲的旅行票。

我知道眼前的这位妻子正在接受相关治疗。于是借辞起身告别了书吧。

  我听到她蹑手蹑脚开门的声音,也听到她试探我有没有睡着的声音,我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假装睡得很熟,看她会做些什么。

在我搭上从柏林州去往鑫鑫州的2627次列车之后,我的心停止哭泣。

  “我不能带你回中国了,但我会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二零一二年二月十四日上午,我和焦骑车去了亚村附近的柏林州大学。我们在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吧点了橙汁。多少有些意外,我接到了毛毛的电话。她说白棋你要是不忙,胡一彬说今晚我们一起吃饭。我说谢谢你们,我估计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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